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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鲸波万仞
  崇祯十三年秋,福建的局势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涌翻腾。
  郑芝龙遇刺重伤的消息传开后,东南沿海的势力开始重新洗牌。浙江黄斌卿加紧吞并郑家的走私航线,广东许龙则与荷兰残部勾结,频频骚扰闽粤海域。而朝廷方面,钱巡抚病逝——官方说法是“急症暴卒”,但福州城里私下传言,是郑芝龙下的黑手。新任巡抚尚未到任,福建一时陷入权力真空。
  九月,郑芝龙终于能下床走动,但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角白发丛生。这日,他将郑森、郑联、郑斌等子侄和核心将领召集到书房,林默和沈寒山也从台湾秘密赶回。
  “都到齐了。”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声音比往常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决定郑家未来的路。”
  众人屏息。
  “朝廷已经不相信我们了。”郑芝龙缓缓道,“钱谦益死后,温体仁举荐他的门生沈犹龙接任福建巡抚。此人是什么货色,你们都知道——当年弹劾沈昭将军最卖力的御史之一。”
  沈寒山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沈犹龙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查‘沈寒山殉国案’。”郑芝龙看向沈寒山,“他质疑倭寇袭击太过巧合,怀疑沈将军未死,而是……潜逃台湾。”
  书房内空气凝固。
  郑森急道:“父亲,那我们……”
  “听我说完。”郑芝龙摆手,“第二,他要清查福建水师兵员、战船、粮饷,美其名曰‘整饬防务’。第三,他已上疏朝廷,建议将福建水师一分为二,福州、泉州各设一镇,由朝廷直接任命总兵。”
  “这是要肢解我们郑家!”郑联拍案而起。
  “对。”郑芝龙冷笑,“所以,路有两条。第一条,俯首听命,任他宰割。第二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反。”
  最后这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众人神色各异。有激动的,有犹豫的,有恐惧的。
  郑芝龙继续道:“但不是现在反。现在反,就是给朝廷剿灭我们的借口。我们要等——等一个天下大乱、朝廷无暇南顾的时机。”
  “何时才是时机?”郑斌问。
  郑芝龙看向林默:“林先生,你说。”
  林默起身,走到地图前:“诸位请看。北方,李自成已破洛阳,杀福王,中原震动。张献忠复起于湖广,左良玉屡战屡败。关外,清军虽暂退,但皇太极称帝改元,国号大清,其志不小。朝廷三线作战,粮饷匮乏,军队疲敝。我预计,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天下必将大乱。到那时……”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这三年,我们做什么?”郑森问。
  “三件事。”林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明修栈道。对朝廷恭顺,沈犹龙要查什么,就让他查,但要拖、要磨,不能让他拿到实权。第二,暗度陈仓。加快经营台湾,那里是我们的根本。第三,积蓄力量。水师要练,陆战队要扩,火器要造,粮草要屯。”
  沈寒山补充:“还要联络盟友。浙江黄斌卿、广东许龙虽与我们有利害冲突,但面对朝廷,未必不能合作。还有海上的各路豪强,该打点的打点,该威慑的威慑。”
  郑芝龙点头:“说得对。那么分工:郑森,你负责与朝廷周旋,沈犹龙那边,你来应付。郑联、郑斌,你们分管水师,加紧练兵。沈将军——”他看向沈寒山,“你名义上已‘死’,不便公开露面,就秘密执掌陆战队,在厦门、金门、澎湖三地训练新军,目标三万人。”
  “是。”
  “林先生,你回台湾,总管台湾军政。我要你在三年内,把台湾建成可以养兵十万、自给自足的基业。能做到吗?”
  林默郑重道:“必竭尽全力。”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一场决定东南命运的大棋,就此展开。
  林默和沈寒山当夜便乘船返回台湾。船上,两人站在甲板,望着漆黑的海面。
  “沈兄,这次分开,可能要很久才能再见了。”林默轻声道。
  沈寒山点头:“你在台湾,我在厦门,看似分开,实为一体。只是……”他看向林默,“你的身体,陈神医说还需要最后一道治疗,是什么?”
  林默沉默片刻:“是金针渡穴,打通最后的心脉淤塞。但风险很大,成功了,我能恢复如常人,甚至更好。失败了……可能当场毙命。”
  “那你还……”
  “必须做。”林默眼神坚定,“乱世将至,我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而且,陈神医说,台湾有一种奇药‘龙涎香’,配合金针,成功率可达七成。”
  “龙涎香?那不是抹香鲸的……”
  “对。陈神医已在澎湖发现抹香鲸的踪迹,正在设法获取。”林默道,“沈兄放心,我惜命得很。”
  船到台湾时,已是黎明。鹿耳门港内,早起的渔民开始出海,学堂的钟声悠悠响起,一派安宁景象。
  但林默知道,这份安宁,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来守护。
  他立刻投入工作。首先,设立“台湾三司”:军政司由沈寒山旧部掌管,民政司由张溥推荐的一位退隐官员负责,工造司则提拔了几个有技术的工匠。三司各司其职,效率大大提高。
  其次,颁布《屯田令》。将所有荒地收归公有,按户分配,每户壮丁需每年服兵役一月,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此令一出,流民积极性大增,开垦速度加快一倍。
  第三,建立“台湾商行”,统一收购台湾特产鹿皮、蔗糖、樟脑,运往日本、南洋贸易,换取粮食、铁器、硝石等战略物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兴办“台湾武备学堂”。林默亲自编写教材,除了传统的兵法战阵,还加入几何、力学、火器原理等科目。首批学员三百人,都是十六到二十岁的青年,小石也在其中。
  “先生,为什么学打仗还要学算学?”一个学员问。
  林默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抛物线:“因为炮弹出膛后的轨迹,可以用算学计算。知道了原理,你就能打得更准,用更少的炮弹,杀更多的敌人。”
  学员们恍然大悟。
  小石学得最认真。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半年间又长高了一头,武艺、学识都进步神速。林默把他当亲弟弟培养,有时甚至想,如果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留下什么,小石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
  日子一天天过去。台湾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人口突破十万,开垦田地五十万亩,军队达到八千,战船六十艘。安平镇的城墙加高加厚,炮台上新铸的红夷大炮昂首向海。
  而大陆那边,消息不断传来。
  崇祯十三年冬,李自成破襄阳,杀襄王。张献忠破武昌,杀楚王。两位藩王被杀,震动朝野,崇祯皇帝下诏罪己,却无力挽回局势。
  崇祯十四年,清军第五次入塞,破济南,俘德王,劫掠山东。朝廷调集洪承畴、孙传庭等最后的名将赴援,战局暂时稳住,但大明最后的精锐也消耗殆尽。
  郑家与朝廷的博弈也在继续。沈犹龙三番五次想插手福建水师,都被郑森以各种理由推脱。双方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剑拔弩张。
  直到崇祯十四年八月,一件事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郑芝龙再次遇刺。
  这次不是在街上,而是在总兵府卧房内。刺客竟是他新纳的妾室——一个半年前从浙江买来的歌女。
  匕首刺入胸膛,离心脏只差半分。陈一手恰好来福州为郑芝龙复诊,及时施救,才保住性命。
  “又是浙江……”郑芝龙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黄斌卿,你找死!”
  所有人都认为是黄斌卿所为。但林默在台湾接到消息后,却觉得蹊跷:黄斌卿与郑家有仇不假,但刺杀一次失败,还敢来第二次?而且用的是如此拙劣的手段——让一个买来的歌女动手?
  他立刻写信给郑森:“此事恐有蹊跷,勿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但信还未送到,郑芝龙已经下令:血洗黄斌卿在福建的所有据点,同时派舰队封锁浙江沿海,断绝黄斌卿的海上贸易。
  福建水师倾巢而出。郑联率主力直扑浙江,郑森率陆战队攻占黄家在闽浙边境的货栈、仓库。短短半月,黄家损失惨重,黄斌卿本人逃往舟山群岛。
  朝廷震怒。
  沈犹龙连上十二道奏折,弹劾郑芝龙“擅启边衅,目无朝廷”。崇祯皇帝本就对郑家不满,这次终于抓住把柄,下旨:削郑芝龙太子太保衔,令其闭门思过。福建水师暂由巡抚节制。
  “这是要夺权了。”郑森在总兵府急得团团转。
  郑芝龙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森儿,为父可能……做错了。”
  “父亲……”
  “但我郑芝龙纵横海上三十年,从不认输。”郑芝龙眼中闪过狠厉,“他沈犹龙想夺我的兵权?那就让他来试试。传令:所有战船回港,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巡抚,能指挥得动谁!”
  命令下达,福建水师集体“罢工”。沈犹龙虽有圣旨,但将士只听郑家号令,他一个文官,毫无办法。
  局面僵持。
  而这时,林默赶回福州。了解情况后,他面色凝重:“将军,我们中计了。”
  “中什么计?”
  “刺杀您的,可能不是黄斌卿。”林默分析,“黄斌卿虽与我们有仇,但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稳住局面,恢复元气。刺杀您,除了激怒郑家,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郑芝龙皱眉:“那是谁?”
  “可能是沈犹龙,也可能是……朝廷其他势力。”林默道,“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您,让您对黄斌卿动手。这样,他们就有理由插手福建事务,甚至调动其他省的兵马‘平乱’。”
  郑森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怎么办?”
  “补救。”林默快速道,“第一,立即停止对黄家的攻击,释放俘虏,赔偿损失。第二,上疏请罪,就说是一时激愤,愿接受朝廷惩处。第三,主动让出部分权力——比如,可以让沈犹龙派人监督水师粮饷,但指挥权必须在我们手中。”
  郑芝龙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补救措施立即执行。郑家释放俘虏,赔偿白银十万两,郑芝龙上疏请罪,言辞恳切。同时,同意沈犹龙派三名官员“协理”水师粮饷。
  朝廷见郑家服软,又正值北方战事吃紧,也就顺水推舟:罚郑芝龙俸禄一年,保留总兵职务,戴罪立功。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但裂痕已经产生。郑家与朝廷之间,最后一点信任荡然无存。
  崇祯十四年冬,林默返回台湾。临行前,他对郑森说:“森兄弟,福建迟早会有一战。你要做的,不是避免战争,而是准备好战争。水师要练,陆战要练,厦门、金门的防御要加强。还有……”他压低声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事不可为,台湾随时欢迎你。”
  郑森重重点头:“我明白。”
  船离开福州港时,林默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城池。他知道,下次再来时,可能就是战火连天了。
  而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滚动。
  崇祯十五年正月,李自成在河南大败明军,杀陕西总督傅宗龙。二月,张献忠破庐州。四月,清军第六次入塞……
  大明的丧钟,一声比一声急促。
  而在台湾,林默迎来了他生命中的一次重大转折。
  陈一手终于准备好了。
  “龙涎香已取得,金针也已淬炼。”陈一手神色严肃,“林小子,你想好了?七成把握,三成风险,不是玩笑。”
  林默平静道:“想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三日后,月圆之夜,阳气最盛时。”
  三日后,安平镇总管府后院,一间特制的静室。
  林默赤裸上身,盘坐在蒲团上。室内点燃了龙涎香,奇异香气弥漫。陈一手取出三十六根金针,每根针细如发丝,在烛光下闪着金光。
  张溥、沈寒山(秘密来台)、小石等在门外。小石紧握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开始了。”陈一手深吸一口气,第一针扎入林默头顶百会穴。
  林默身体一震,感觉一股暖流涌入。
  第二针、第三针……金针依次扎入周身大穴。每扎一针,林默就感觉体内多了一股气流,这些气流在经脉中游走,最后汇聚到心脉处。
  心脉处,是原主坠江时留下的旧伤,也是林默穿越后一直无法根治的病根。六层导引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最后一针,会有点痛。”陈一手拿起最长的一根金针。
  “来吧。”
  金针扎入心脉要穴。
  剧痛!仿佛心脏被撕裂!林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但紧接着,淤塞的心脉被强行冲开!积蓄多年的淤血从口鼻喷出,黑红腥臭。
  “成了!”陈一手大喜,快速拔针。
  林默瘫软在地,但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胸腔里那种常年压抑的窒息感消失了,呼吸畅快,浑身充满力量。
  “感觉如何?”沈寒山冲进来。
  林默慢慢坐起,擦去嘴角的血迹,笑了:“从未这么好过。”
  的确。现在的他,不仅病根尽去,体质还因导引术和龙涎香的改造远超常人。陈一手把脉后惊叹:“奇哉!心脉畅通,气血充盈,堪比练武二十年的高手。”
  林默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个需要人保护的病弱书生。
  他可以真正拿起剑,守护想守护的一切。
  而这个世界,需要他守护的东西,还有很多。
  台湾的建设在加速,大陆的崩坏也在加速。
  崇祯十五年秋,松锦之战爆发。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大明最后的主力覆灭。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郑芝龙在福州接到战报,呆坐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大明……完了。”
  他知道,属于郑家的时代,就要来了。
  但前提是,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中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有尊严,有力量。
  他提笔写信,一封给在台湾的林默,一封给在厦门的郑森。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准备起事。”
  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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