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冬,沈寒山最终还是踏上了北上的路。
不是去浙江赴任,而是被“护送”进京——朝廷根本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去浙江,直接派了钦差带锦衣卫来“请”。
护送队伍五百人,带队的是个老熟人:骆养性的副手,锦衣卫指挥同知赵靖忠。此人面白无须,说话阴柔,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沈将军,请吧。”赵靖忠皮笑肉不笑,“陛下想念沈老将军,特命末将来请将军进京一叙。”
沈寒山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临行前,他将陆战队指挥权交给郑森,又秘密交代:若他三个月内无消息,便举兵控制福州,等林默从台湾回来主持大局。
“沈兄,保重。”郑森眼眶通红。
“你也保重。”沈寒山拍拍他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队伍出福州,走官道北上。一路无话,行了半月,进入浙江境内。这日抵达杭州,在驿馆歇息。
夜深,沈寒山正打算就寝,忽然听见窗外有细微响动。他立刻握刀在手,低喝:“谁?”
“沈将军,是我。”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寒山一愣,推开窗,只见一个黑衣人翻窗而入,摘下蒙面巾——竟是林默!
“林兄弟?你怎么……”
“小声。”林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从台湾赶回来的。沈兄,你不能进京,那是死路。”
“我知道,但皇命难违。”
“皇命?”林默冷笑,“是温体仁想要你的命。他怕你与郑家联手,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沈寒山沉默:“那又能如何?抗旨是死,进京也是死。”
“不,还有第三条路。”林默眼中闪过锐光,“失踪。”
“失踪?”
“对。让沈寒山这个人,从世上消失。”林默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过钱塘江时,会有‘水匪’袭击,你趁乱坠江。赵靖忠一定会打捞,但捞不到尸体——因为你会被我们的人救走,秘密送往台湾。”
沈寒山震惊:“这太冒险了!而且我若‘死’了,朝廷必会追究郑家!”
“追究不了。”林默道,“因为袭击你们的,会是‘倭寇’。郑家还会‘全力搜捕’,做足样子。到时候,你沈寒山是殉国的忠臣,郑家是护国有功的良将,朝廷不但不能追究,还得表彰。”
这计划大胆而精妙。沈寒山沉吟:“需要多少人配合?”
“不多,三十人足矣。都是我从台湾带来的好手。”林默道,“关键是时机。明天午时过江,江上有雾,正是机会。”
沈寒山握紧刀柄,最终点头:“好,我听你的。”
计议已定,林默又悄声交代细节,然后翻窗离开,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队伍继续北上。午时抵达钱塘江渡口,果然江面起雾,能见度不足十丈。
赵靖忠有些犹豫:“这雾太大了,要不等等?”
沈寒山道:“赵大人,圣命紧急,耽搁不得。江上有经验的船公,雾中行船也是常事。”
赵靖忠想了想,点头:“那就渡江吧。”
队伍分乘五艘渡船。沈寒山和赵靖忠同乘一艘,在中间。船至江心,雾气更浓,只能看见前后船的轮廓。
突然,前方传来喊杀声!
“有匪!保护大人!”锦衣卫纷纷拔刀。
浓雾中冲出七八艘小船,船上的人黑衣蒙面,手持倭刀,口喊“八嘎”——竟是倭寇!
“怎么可能?”赵靖忠大惊,“杭州附近怎么会有倭寇!”
来不及细想,倭寇小船已撞上渡船。厮杀开始。锦衣卫虽然精锐,但船上空间狭小,倭寇又凶悍,一时难以抵挡。
混乱中,沈寒山“不慎”被一个倭寇撞下水,噗通一声落入江中。
“沈将军落水了!”有人惊呼。
赵靖忠急道:“快救人!”
但江流湍急,雾气弥漫,哪里还找得到人。锦衣卫放下绳索、竹竿打捞,却一无所获。
倭寇见目的达成,也不恋战,迅速撤退,消失在浓雾中。
等后船赶到时,只剩满船狼藉和几具尸体。沈寒山,生死不明。
“给本官搜!沿江两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靖忠气急败坏。
然而搜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沈寒山就像被江水吞噬,再无踪迹。
消息传回福州,郑芝龙“震惊悲痛”,当即下令福建水师全线出动,搜捕倭寇,为沈将军报仇。同时上奏朝廷,痛陈倭寇猖獗,请求增兵防海。
朝廷接到奏报,也是震动。沈寒山虽然被猜忌,但毕竟是功臣之后,北伐清军、守卫临清都有功。如今殉国,若不安抚,恐寒将士之心。
于是崇祯皇帝下旨:追赠沈寒山为都督同知,谥“忠烈”,厚恤家属。同时嘉奖郑芝龙忠心体国,加太子太保衔。
一场风波,以沈寒山“殉国”告终。
而真正的沈寒山,此刻正在一艘海船上,驶向台湾。
那日坠江后,他立刻被水下潜伏的林默手下救起,换上干衣,藏在一艘渔船中。待锦衣卫搜索过后,才秘密转移到海船上。
“林兄弟呢?”沈寒山问。
“林先生留在杭州善后。”手下道,“他让属下转告将军:台湾已安排妥当,将军到了只管安心休养。等风头过去,再图大事。”
沈寒山点头,望向越来越远的陆地,心中百感交集。
沈寒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人。
也好。从今往后,他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为心中的理想而战。
船行七日,抵达台湾鹿耳门。
码头上,林默已先一步赶回,带着小石、陈神医等人迎接。
“沈兄,欢迎来到新家。”林默微笑。
沈寒山看着这个熟悉的兄弟,眼眶微热:“林兄弟,又欠你一条命。”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林默引他下船,“走,带你看看我们的台湾。”
此时的台湾,已与半年前大不相同。
鹿耳门小镇扩大了一倍,新建了砖瓦房舍,街道整洁,商铺林立。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远处,新开垦的农田里,稻浪翻滚。
“这……都是你半年间做的?”沈寒山难以置信。
“是大家做的。”林默道,“流民来了三万,开垦田地二十万亩。护卫队扩充到五千人,战船三十艘。还有……”他指着远处山脚的建筑,“那里是新建的军械坊,可以打造火铳、火炮。虽然现在还简陋,但假以时日,不输大陆的官造。”
沈寒山感慨:“林兄弟,你真是……”他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
“只是做该做的事。”林默平静道,“乱世将至,我们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台湾,就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边走边谈,来到总管府。张溥正在庭院中教几个孩子读书,见到沈寒山,起身行礼:“沈将军,老朽有礼了。”
“张先生折煞沈某了。”沈寒山连忙还礼。
张溥笑道:“将军不必过谦。林小兄弟常说起将军忠勇,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来,老朽新得一幅字画,请将军鉴赏……”
三人进入书房,品茶论画,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但台湾的宁静,注定不会长久。
一个月后,探船回报:荷兰舰队二十余艘战舰出现在澎湖海域,似有进攻台湾的意图。
“红夷终于还是来了。”林默对着海图,面色凝重。
沈寒山道:“荷兰人去年料罗湾大败,一直不甘心。这次来,恐怕是想夺占台湾,作为他们在东方的据点。”
“不能让他们得逞。”林默沉声道,“台湾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必须守住。”
“可我们只有五千护卫队,三十艘战船,而且多是福船、广船,打不过荷兰夹板船。”
“硬拼打不过,就智取。”林默眼中闪过计谋,“荷兰人远道而来,补给有限。我们以逸待劳,骚扰其补给线,拖延时间。同时……”他指着地图上的热兰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派人潜入荷兰人的城堡,查清其虚实。”
“谁去?”
“我去。”林默道,“我懂一些荷兰语,而且……”他笑了笑,“我这个病弱的书生,不容易引起怀疑。”
沈寒山反对:“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
“不,沈兄你是军中将才,不能轻易涉险。而且你现在是‘死人’,更不能露面。”林默坚持,“放心,我会带上小石,那孩子机灵。还有陈神医,他需要一些南洋药材,正好有理由去荷兰人的地盘。”
众人再三劝阻,但林默决心已定。三日后,他带着小石、陈一手,扮成药商,乘一艘商船前往热兰遮城。
这是林默第一次直面这个时代的西方殖民者。热兰遮城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总部,城堡坚固,火炮林立,城中除了荷兰士兵、商人,还有不少汉人劳工和土著仆人。
入城后,林默以购买药材为名,拜访了荷兰总督的医官——一个名叫范·德克的荷兰人。此人四十多岁,金发碧眼,会说一些汉语。
“林先生要买金鸡纳霜?”范·德克好奇地打量林默,“这可是治疗疟疾的圣药,很贵的。”
“钱不是问题。”林默道,“另外,我还想买一些外科手术器械,还有……地图。”
“地图?”范·德克警惕起来,“什么地图?”
“世界地图。”林默坦然道,“我是学者,对海外地理很感兴趣。”
范·德克释然,拿出几幅地图:“这些可以卖给你。不过最详细的那幅不行,那是军事机密。”
林默点头,一边挑选地图,一边闲聊:“总督大人最近很忙吧?听说又在扩军?”
“是啊。”范·德克没有防备,“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总部下令,要增强台湾防务。下个月还有十艘战舰要来,到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说多了,闭嘴不言。
但信息已经足够了。林默心中凛然:荷兰人果然在增兵,准备大举进攻。
交易完成,林默告辞。走出总督府时,他注意到城堡的防御布局:四个棱堡,十二门重炮,守军约三百人。不算多,但城坚炮利,强攻必付出巨大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在城中四处走动,观察荷兰人的生活规律、补给情况,还暗中接触了几个汉人劳工,了解他们的不满——荷兰人对汉人压榨很重,劳工们敢怒不敢言。
“先生,我发现一件事。”小石悄悄告诉林默,“城堡的东墙有一段比较矮,而且守军巡逻有间隔。如果夜里行动,也许能爬进去。”
林默记下这个信息。
七日后,林默一行离开热兰遮城,返回鹿耳门。他将所见所闻详细告知沈寒山。
“城堡坚固,但守军不多。而且汉人劳工对荷兰人不满,可以争取。”林默总结,“如果我们能策动劳工内应,或许能里应外合,拿下热兰遮城。”
“时间呢?”
“最迟下个月。等荷兰援军到了,就难了。”
沈寒山与张溥、郑芝龙派来协助的将领商议,最终定计:兵分两路。一路由沈寒山率领,佯攻热兰遮城,吸引荷兰主力。另一路由林默指挥,潜入城堡,策动内应,打开城门。
计划很冒险,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崇祯十三年正月,行动开始。
沈寒山率三千护卫队,三十艘战船,大张旗鼓进攻热兰遮城。荷兰总督普特曼斯(没错,又是他)亲自指挥守城,炮火猛烈,沈寒山部队几次强攻都被击退。
但真正的杀招在夜里。
林默带着小石和五十名好手,从东墙矮处潜入。他们事先联络好的汉人劳工打开内门,引导他们直扑总督府。
“什么人!”荷兰哨兵发现,举枪射击。
“杀!”林默下令。五十名好手都是郑家老兵,近战格斗经验丰富,很快解决了沿途哨兵。
总督府内,普特曼斯正为白天的胜利庆祝,忽然听见枪声,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府门被撞开。林默持剑冲入,身后众人一拥而上。
“投降吧,总督阁下。”林默用荷兰语说。
普特曼斯面色惨白,最终放下武器。
总督被俘,城堡群龙无首。汉人劳工趁机暴动,打开城门。沈寒山部队冲入,与荷兰守军展开巷战。
战至天明,荷兰士兵死伤过半,余者投降。热兰遮城,这座荷兰经营了十余年的要塞,一夜易主。
此战,俘虏荷兰士兵一百七十人,包括总督普特曼斯。缴获火炮二十门,火枪三百支,还有大量物资、金银。
消息传出,震动南洋。
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暴跳如雷,但短期内无力组织反攻。西班牙人在北部的据点闻讯,也惴惴不安。
而台湾的汉人,则欢欣鼓舞——压迫他们多年的红毛鬼子,终于被打跑了!
战后,林默、沈寒山、张溥等人商议,决定将热兰遮城改名为“安平镇”,取“平安”之意。并在台湾全岛发布告示:自此台湾归中国所有,汉人、土著一视同仁,共同开发。
告示还宣布了三项政策:一、废除荷兰人苛捐杂税,减轻民负;二、设立官府,秉公执法;三、兴办教育,不论汉番,儿童皆可入学。
这些政策深得民心。数月间,台湾各地汉人纷纷来附,土著部落也陆续归顺。台湾,第一次真正成为汉人的稳固据点。
但林默和沈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陆的乱局还在加剧。李自成已称“闯王”,张献忠复起,北方清军虎视眈眈。而朝廷,已无力顾及这个海外孤岛。
他们要做的,是在乱世中守住这片净土,并让它成为未来华夏文明的延续之地。
崇祯十三年春,台湾开始了大规模建设。
沈寒山负责军政,整编军队,修筑防御。林默负责民政,兴修水利,发展工商。张溥负责文教,创办书院,整理典籍。
小石已经十三岁,成了林默的得力助手,读书练武两不误。陈一手则在台湾发现了许多珍贵药材,医术更加精进。
郑芝龙从福建送来书信,对台湾的发展大为赞赏,并表示福建永远是台湾的后盾。同时信中也透露:朝廷对郑家猜忌日深,福建局势越发紧张。
风雨欲来。
但至少,在台湾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片暂时的宁静。
林默站在安平镇的城墙上,看着远处开垦的农田,听着学堂传来的读书声。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不是改变整个历史,而是在历史的夹缝中,保住一点文明的火种。
至于这火种能燃烧多久,能照亮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尽人事,听天命。
如此而已。
第十八章 钱塘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