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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刺客疑云
  郑芝龙遇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
  信是郑森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成:“昨夜父亲宴客归府,途遇刺客,胸口中箭。虽未伤要害,但箭上有毒,至今昏迷。疑为田贵妃所指使,城中已有乱象,速归!”
  沈寒山看完信,立即下令:“点五百精兵,即刻回福州!林先生,你随我走。郑森留下,继续主持厦门防务。”
  “得令!”
  众人不敢耽搁,连夜启程。快马加鞭,一日一夜赶到福州。
  总兵府已戒严,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府内气氛凝重,郑芝龙的几位夫人和子女聚在正厅,个个面色惶惶。
  郑森迎出来,眼中布满血丝:“沈将军,林先生,你们可算来了!”
  “将军现在如何?”沈寒山急问。
  “还在昏迷。陈一手神医已被请来,正在施救。”郑森引两人走向内院,“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一个活口,但咬毒自尽了。从身上搜出这个——”郑森递过一块腰牌。
  腰牌铜制,刻着“内官监”字样。这是宫廷太监的凭证。
  “真是宫里的人?”林默皱眉。
  “不一定。”沈寒山仔细察看腰牌,“做工粗糙,字迹模糊,像是仿造的。而且太监出宫行刺,太过招摇,不符合田贵妃的手段。”
  林默点头:“更像是有人想嫁祸给田贵妃,挑起郑家与朝廷的直接冲突。”
  三人说着,已到郑芝龙卧房外。陈一手正在外间洗手,见他出来,郑森急忙上前:“陈神医,父亲他……”
  “箭已取出,毒也解了大半。”陈一手擦着手,“但将军年近五旬,这次伤了元气,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而且……”他压低声音,“箭毒伤及心脉,今后不能再劳累,更不能动怒,否则有性命之忧。”
  郑森脸色发白。
  沈寒山问:“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人不要多,时间不要太长。”
  三人轻手轻脚走进内间。郑芝龙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胸口的绷带还渗着血。这个叱咤风云的海上霸主,此刻脆弱得像个婴儿。
  林默心中难过。不管郑芝龙有多少缺点,至少对他们,是真心庇护的。
  “查出是谁干的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是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他掌管郑家商队,常年在外,刚赶回来。此人身材魁梧,性格火爆,与郑芝龙的沉稳截然不同。
  “二叔。”郑森行礼,“还在查。”
  “还查什么!”郑芝虎怒道,“肯定是朝廷那帮阉狗干的!大哥为朝廷守海疆,立下赫赫战功,他们却要赶尽杀绝!依我说,咱们干脆反了!以福建为基,自立一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郑芝龙的几位夫人吓得捂住嘴,几个年幼的子女更是瑟瑟发抖。
  沈寒山沉声道:“二将军慎言!此事尚无定论,不可妄下结论。”
  “还要什么定论?”郑芝虎瞪眼,“腰牌都搜出来了!沈寒山,你是不是怕了?怕朝廷找你算账?”
  气氛陡然紧张。郑芝虎的亲信手按刀柄,沈寒山身后的亲兵也上前一步。
  眼看就要内讧,林默忽然开口:“二将军,若真是朝廷所为,为何要用如此拙劣的嫁祸手段?一块粗制滥造的腰牌,一个轻易被捉的刺客——这像是宫中那些老谋深算之辈的手笔吗?”
  郑芝虎一愣:“那你说,是谁?”
  “也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林默缓缓道,“激化将军与朝廷矛盾,待双方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谁有这么大能耐?”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郑家在东南,最大的对手是谁?”
  “荷兰人?刘香已死……”
  “不。”林默摇头,“是那些同样想做海上生意,却被郑家压得抬不起头的海商。比如……浙江的黄斌卿,广东的许龙。”
  郑芝虎若有所思。这些人与郑家确有利益冲突,但胆子这么大?
  “而且,我听说黄斌卿最近与钱巡抚走得很近。”林默补充道,“若黄斌卿许诺钱巡抚,扳倒郑家后,将郑家的生意分他一份……”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郑芝虎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坐下:“林先生分析得有理。但不管是谁,这仇一定要报!”
  “仇当然要报。”林默道,“但要查清楚再报,否则只会让真凶逍遥。”
  这时,床上的郑芝龙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
  “父亲!”郑森扑到床边。
  “大哥!”郑芝虎也上前。
  郑芝龙虚弱地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林……先生,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继续说。”
  林默上前,躬身道:“将军,此事疑点重重,需从三方面查:第一,刺客身份,虽然死了,但尸身可查。第二,箭矢和毒药来源。第三,近期与将军有利益冲突之人。”
  “好……”郑芝龙喘息道,“此事,交给……你和寒山。郑森为辅。在我养伤期间,总兵府事务,由你们三人……暂代。”
  郑芝虎急道:“大哥,我也……”
  “你性子太急……先管好商队。”郑芝龙说完,又昏睡过去。
  众人退出房间。郑芝虎虽不满,但不敢违逆兄长,悻悻离去。
  沈寒山、林默、郑森三人来到书房,立即开始调查。
  首先检查刺客尸体。仵作已经验过:“死者四十岁左右,右手虎口、食指有厚茧,是常年练箭所致。身上无其他标记,但鞋底沾有红土——这种土福州城内少见,城东鼓山一带才有。”
  鼓山?林默心中一动:“刺客可能之前在鼓山藏匿。”
  “还有,”仵作补充,“死者胃中有未消化的食物,有海鲜,有米酒——这可不便宜。”
  沈寒山道:“一个刺客,死前吃海鲜喝米酒,看来雇主很大方。查!查福州城内所有酒楼,最近谁点过海鲜米酒,还是外带的。”
  命令下达,锦衣卫(郑家自己的情报组织)开始全城搜查。
  接着查箭矢。箭是普通的雕翎箭,但箭镞上淬的毒很特别,是一种南洋传来的蛇毒,福州只有少数药铺有售。
  “查药铺!最近谁买过这种毒!”
  第三,查利益冲突者。郑森负责整理名单:浙江黄斌卿、广东许龙、福建本地的几个海商,甚至……钱巡抚也被列入怀疑对象。
  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三日后,有了突破性进展:
  一家酒楼伙计指认,案发前一天,有人来订了一桌海鲜酒菜,要求打包带走。订菜的人蒙着面,但说话有浙江口音。
  一家药铺掌柜回忆,半月前有个浙江商人买过蛇毒,说是要制作药酒。
  而最关键的线索来自鼓山。锦衣卫在鼓山一处山洞发现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洞里找到几件衣物,衣角绣着一个标记——黄家的商号标记!
  “黄斌卿!”郑森拍案而起,“果然是他!”
  沈寒山却皱眉:“太明显了。留下衣物,还绣着标记,像是故意栽赃。”
  林默点头:“有两种可能:第一,黄斌卿故意留下标记,认为我们不敢动他。第二,有人冒充黄家的人,嫁祸给他。”
  “那怎么办?”郑森问。
  林默沉吟片刻:“敲山震虎。”
  “如何敲?”
  “派人去浙江,以郑家的名义,质问黄斌卿。”林默道,“同时,把我们在鼓山发现标记的消息,故意泄露出去。看谁最先坐不住。”
  计策执行。郑家使者前往浙江,而“发现黄家标记”的消息也在福州不胫而走。
  消息传出的第三天,钱巡抚突然邀请沈寒山、林默过府一叙。
  宴席设在后花园,只有钱巡抚和一个小妾作陪。酒过三巡,钱巡抚屏退左右,低声道:“二位,本抚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抚台请讲。”沈寒山道。
  “关于郑将军遇刺一案……”钱巡抚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本抚得到密报,此事或许与黄斌卿无关。”
  “哦?那与谁有关?”
  钱巡抚犹豫再三,终于道:“与……温体仁温阁老有关。”
  林默和沈寒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抚台此言何意?”
  “温阁老一直想控制东南海贸,但郑将军不买账。”钱巡抚道,“这次刺杀,若是成功,郑家必乱。到时候温阁老就能安排亲信接管福建水师。就算不成功,也能嫁祸给田贵妃,激起郑家与宫廷矛盾。无论哪种结果,都对温阁老有利。”
  这话合乎逻辑。温体仁权倾朝野,确实有能力策划这样的阴谋。
  “抚台为何告诉我们这些?”林默问。
  钱巡抚苦笑:“本抚虽受温阁老提拔,但毕竟是一省巡抚,要为福建百姓着想。若郑家真与朝廷撕破脸,福建必乱,到时候生灵涂炭。所以……本抚想做个和事佬。”
  “如何和事?”
  “本抚可上疏朝廷,言明刺客系海盗余孽所为,与任何人无关。郑将军安心养伤,朝廷也暂不追究。”钱巡抚道,“只求郑家莫要轻举妄动,给福建一个太平。”
  这话看似和解,实则威胁:你们别闹,我帮你们遮掩。但若闹,后果自负。
  沈寒山起身:“抚台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此事,还需禀报郑将军定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离开巡抚衙门,马车上,沈寒山道:“钱谦益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林默沉思:“温体仁可能真参与了,但钱谦益也未必干净。他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和事佬,恐怕是想两边讨好,或者……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什么?”
  “等朝廷那边的反应。”林默道,“郑将军遇刺,朝廷不可能不知道。但至今没有旨意,说明有人在压着。如果压不住了,会怎样?”
  沈寒山脸色凝重:“要么朝廷降旨安抚,要么……调兵镇压。”
  “所以我们必须快。”林默道,“在朝廷做出决定前,掌握足够的力量和筹码。沈兄,厦门那边的防务要加快。另外,台湾那边也要加强经营。万一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得有退路。”
  “好,我亲自去厦门督工。”
  “不,你去厦门太显眼。”林默摇头,“让郑森去。你留在福州,接管城防军。我……去一趟台湾。”
  “台湾?现在?”
  “对。”林默眼中闪过决断,“郑将军受伤,郑家内部不稳,朝廷虎视眈眈。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置最重要的人和物。”
  “你是说……”
  “林缘,还有郑将军的一些家眷。”林默道,“而且台湾需要有人坐镇,万一福建有变,那里就是我们的后方。”
  沈寒山犹豫:“可你身体……”
  “没事。”林默笑笑,“导引术已练到第六层,这点路不算什么。而且我会带上小石,还有陈神医。”
  陈一手自从给郑芝龙疗伤后,就一直留在福州。这位老神医听说林默要去台湾,主动要求同行:“台湾药材丰富,老夫想去看看。而且你这小子的病,还需最后一道治疗,在台湾进行最合适。”
  事情就这么定了。十日后,林默带着小石、陈一手,以及郑芝龙的两个年幼子女、几位夫人,乘船前往台湾。对外宣称是“送家眷去台湾休养”。
  船离福州时,林默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城池。
  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而福州城内,暗流涌动。
  郑芝虎对沈寒山接管城防军不满,几次发生冲突。钱巡抚表面安抚,暗中却调集亲兵。而朝廷的旨意,终于来了——
  不是安抚,也不是问罪,而是一道调令:升沈寒山为浙江副总兵,即日赴任。
  明升实调,调虎离山。
  沈寒山接到旨意时,苦笑:“林兄弟真说对了,朝廷要动手了。”
  郑森急道:“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抗旨也是死。”沈寒山平静道,“但我们可以……拖。”
  他上疏朝廷,言郑将军重伤未愈,福建防务紧要,请暂缓赴任。同时,秘密调集陆战队向福州靠拢。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林默的船已抵达台湾鹿耳门。
  迎接他的,不仅是吴管事,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张溥。
  这位复社领袖,不是在南京吗?怎么跑到台湾来了?
  “林小兄弟,别来无恙。”张溥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精神矍铄,“老朽在南京遭迫害,无处容身,只好来投奔郑将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先生能来,是台湾之幸。”林默真心道。张溥这样的大儒来台,对文化传承意义重大。
  安顿好众人后,林默立即投入台湾的经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鹿耳门设立“台湾总管府”,自任总管,统筹军政大事。
  接着,颁布《垦殖令》:招募大陆流民来台,每人授田三十亩,三年免税。此令一出,福建、广东沿海的流民蜂拥而至。
  第三,建立“台湾学堂”,聘张溥为山长,教授经史子集,也教授算术、地理、航海等实用之学。
  第四,组建“台湾护卫队”,从流民中挑选青壮,由郑家老兵训练,三个月后已有两千人。
  台湾,这个历史上的“化外之地”,在林默手中开始悄然改变。
  但林默知道,这一切的基础,是福建的稳定。若福建有变,台湾也会受波及。
  所以他每天密切关注福建的消息。十月初,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好消息。
  沈寒山来信,只有八个字:
  “旨意再至,不日北上。”
  朝廷第二次下旨,这一次措辞严厉:若再抗命,以谋逆论处。
  沈寒山,不得不走了。
  林默捏着信纸,手指冰凉。
  他知道,沈寒山此去凶多吉少。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台湾加快经营,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十一月的台湾,依旧温暖如春。
  但林默的心,却如坠冰窟。
  他站在鹿耳门的炮台上,望着北方。
  沈兄,一定要活着。
  我们,台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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