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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血色北疆
  崇祯十一年十月,巨鹿。
  卢象升战死的消息传到福州时,已是半个月后。随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清军破长城、入山东、劫掠如入无人之境的噩耗。
  郑芝龙紧急召集部将。这一次,朝廷的勤王诏书措辞严厉,直言“若再逡巡不进,以抗旨论处”。
  “诸位,这次躲不过了。”郑芝龙将诏书拍在桌上,“卢督师战死,北疆无人。陛下是真急了。”
  施福道:“将军,可咱们是水师……”
  “本将军知道!”郑芝龙烦躁地打断,“但圣旨说得很明白:抽调水师精锐,改编为陆战营,北上勤王。这是铁了心要削弱咱们。”
  厅内一片沉默。谁都明白,这趟北上,凶多吉少。
  林默和沈寒山交换眼神。沈寒山起身:“将军,末将愿往。”
  众人都看向他。
  “沈贤侄,你……”
  “末将曾在北疆与清军交战,熟悉其战法。”沈寒山抱拳,“此次北上,未必非要硬拼。可效仿当年戚继光将军,以车阵火器配合,守城为主,野战为辅,未必不能与清军周旋。”
  郑芝龙沉吟:“你需要多少人?”
  “三千精兵,五百车架,火器若干。”沈寒山道,“另外,请林先生同行参赞军机。”
  郑芝龙看向林默。林默起身:“在下愿往。”
  “好!”郑芝龙拍案,“就这么定了。沈寒山为主将,林默为军师,率三千陆战队北上。郑森,你也去,做副将。”
  “得令!”
  十日后,队伍从福州出发。这次不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正的远征。三千陆战队都是沈寒山一手训练的精锐,装备了最新的火铳、虎蹲炮,还有特制的战车——这是林默根据记忆中的“戚家军车阵”改进的,车身蒙铁皮,上有射击孔,可攻可守。
  队伍走陆路,经浙江、南直隶,入山东。沿途所见,比春天时更加凄惨:清军刚劫掠过,村庄焚毁,尸骸遍地,幸存者面如死灰。
  “畜生!”郑森咬牙切齿。
  沈寒山面色铁青:“清军每次入塞,都是这样。掳掠人口牲畜,烧杀抢掠。朝廷官军却往往畏敌如虎,不敢交战。”
  林默沉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再过几年,清军还会第五次、第六次入塞,直到最后入主中原。
  行至山东济南府时,接到确切军情:清军主力在河北劫掠后,分兵两路,一路北返出关,一路南下进入山东,目前正在德州一带。
  山东巡抚颜继祖急令各地兵马驰援德州。沈寒山这支福建军也在调令之列。
  “将军,去德州吗?”郑森问。
  沈寒山看着地图,摇头:“不去德州。我们去这里——”他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临清。”
  “临清?”林默心中一动。临清是运河重镇,漕粮北运的枢纽。若失临清,漕运中断,北京粮饷将更加困难。
  “清军若想最大程度破坏,必攻临清。”沈寒山分析,“而我们若守临清,既能护漕运,又能以逸待劳。德州那边,颜巡抚兵力不少,多我们三千人不多,少我们三千人不少。”
  林默点头:“沈兄高见。而且临清城高池深,适合防守。我们这三千人,加上车阵火器,足以守城。”
  计议既定,队伍转向临清。三日后抵达时,城中果然人心惶惶——知府已逃,只剩一个通判和几百守军勉强维持。
  “福建军?你们怎么来这儿了?”通判姓王,见到沈寒山时又惊又喜。
  “奉令守临清,护漕运。”沈寒山出示调令。
  王通判激动得差点跪下:“可算来了!城里粮草还能撑一个月,但守军太少,百姓都准备逃了。”
  沈寒山立即接手防务。他将军队分作三班,日夜巡逻;在城墙上加设火炮;又在城外险要处设置车阵前哨。林默则协助王通判安抚百姓,组织民壮搬运守城物资。
  三日后,探马来报:清军一支偏师,约五千人,正朝临清而来。
  “来了。”沈寒山登上城楼,远眺北方烟尘。
  来得很快。午后,清军前锋抵达城下。看到城上严阵以待,清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扎营。
  “他们想围城。”郑森判断。
  “不,他们没时间围城。”林默道,“清军此次入塞已近两月,掳获颇丰,急于北返。这支偏师来打临清,是想抢一把就走。若见城池难攻,或许就会放弃。”
  “那我们……”
  “示弱。”林默眼中闪过计谋,“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少,诱他们攻城。然后……”他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沈寒山会意:“好计。但要演得真。”
  计策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次日,清军果然开始攻城。沈寒山故意只派少量士兵守城,弓箭、滚木、擂石也省着用,造成守军力竭的假象。
  清军见状,攻城更猛。到第三日,已有一部分清军攀上城墙,与守军肉搏。
  “就是现在!”沈寒山下令。
  城头忽然鼓声大作。原本“力竭”的守军忽然爆发出惊人战力,将攀城的清军杀退。与此同时,城门大开,郑森率一千精兵冲出,直扑清军本阵。
  “车阵,出击!”沈寒山在城头挥旗。
  城外树林中,隐藏的五十辆战车突然杀出。这些战车由两匹马牵引,车身铁皮,两侧有射击孔,车顶有火炮。每辆车配十名士兵,五名驾车,五名射击。
  清军猝不及防。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战车,弓箭射不穿铁皮,骑兵冲不垮车阵,而车上的火铳、火炮却不断收割生命。
  “撤!快撤!”清军将领见势不妙,慌忙下令。
  但已经晚了。郑森的一千精兵从正面冲杀,车阵从侧翼包抄,城头守军也出城追击。三面夹击之下,清军大败,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北逃。
  临清保卫战,大获全胜。
  此战歼敌八百余,俘获三百,缴获战马、兵器无数。而沈寒山部仅伤亡百余人。
  消息传出,震动山东。颜继祖亲自来函嘉奖,朝廷也下旨褒奖,升沈寒山为参将,郑森为游击,林默授七品文林郎——虽是虚衔,却是正式官身了。
  但沈寒山和林默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战报同时显示:清军主力已携带掳获的二十余万人口、数十万牲畜,安然出关北返。朝廷调集的十数万大军,竟无人敢拦。
  “赢了小仗,输了大战。”沈寒山在庆功宴后,独自在城头饮酒。
  林默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至少我们守住了临清,保住了漕运。而且……”他看向北方,“这一战证明了你的练兵之法有效,车阵战术可行。将来,或许能救更多人。”
  沈寒山苦笑:“三千人,能救多少?”
  “三千人可以救一城。若有三千个三千人,就能救一国。”林默轻声道,“沈兄,福建那边,你的陆战队该扩编了。这次回去,向郑将军要一万人,不,三万人。练成精兵,将来……有用。”
  沈寒山看向他:“林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能看到未来?”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林默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看不到未来,但我读过历史。历朝历代,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内忧外患,民心离散,然后……改朝换代。”
  “那大明……”
  “或许还有救,或许没有。”林默道,“但无论有没有救,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若大明能延续,我们就做中兴之臣。若不能……”他顿了顿,“我们也要守住一方净土,不让华夏衣冠断绝。”
  沈寒山举杯,与林默碰杯:“好。无论未来如何,沈某与你,生死与共。”
  两人一饮而尽。
  月下,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城头拉得很长。
  临清保卫战后,沈寒山部奉命留驻山东,协助防务。这一驻就是半年。半年间,他们帮助修复被清军破坏的城池,训练当地守军,沈家车阵战术也在山东各城推广。
  崇祯十二年春,朝廷终于下旨,允准福建军南返。原因是:荷兰人又在南洋蠢蠢欲动,福建海防需要沈寒山这支陆战队。
  离鲁之日,临清百姓夹道相送,许多老人跪下磕头:“沈将军活我全城,恩同再造!”
  沈寒山下马扶起百姓,眼眶微红。这是他为将多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挚的军民之情。
  队伍南下,五月回到福州。
  郑芝龙亲自出城迎接。看到这支经过血与火洗礼的军队时,他眼睛亮了:“好兵!真正的精兵!”
  当晚接风宴上,郑芝龙宣布:扩编陆战队至一万人,沈寒山升为总兵,专司陆战;郑森为副将;林默为总兵府参军,参赞军机。
  至此,沈寒山正式成为福建军方重将,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地盘。
  而林默,也开始在总兵府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他提出的一系列建议:建立军械坊改进火器,开设学堂培养军官,实施屯田以兵养兵——都被郑芝龙采纳。
  六月,郑芝龙五十寿诞,大宴宾客。东南各省官员、富商、甚至南洋的葡萄牙、荷兰商人都来祝贺。总兵府门前车水马龙,礼物堆积如山。
  宴席上,郑芝龙喝得大醉,拉着林默的手说:“林先生,你是我的子房、孔明!有你在,郑家无忧矣!”
  这话说得露骨。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深思。
  林默谦逊几句,心中却警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果然,几日后,福州城中开始流传谣言:说林默是妖人,用邪术蛊惑郑芝龙;说沈寒山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甚至说,郑芝龙要割据福建,自立为王。
  谣言愈演愈烈。钱巡抚几次在公开场合暗示“武将当守本分”,矛头直指沈寒山和林默。
  “这是有人要害我们。”沈寒山忧心道。
  林默点头:“是田贵妃的人,也可能是朝廷其他势力。他们见郑家势大,沈兄又崛起太快,想挑拨离间。”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默眼中闪过锐光,“他们不是说我蛊惑将军吗?那我就真的为将军谋一桩大事。”
  “什么大事?”
  林默铺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地方:“打厦门。”
  “厦门?厦门不是在我们手中吗?”
  “现在是在我们手中,但名义上还是朝廷的。”林默道,“我们可以借剿灭海盗余孽的名义,在厦门大举驻军,修建炮台、船厂、粮仓。把厦门建成铜墙铁壁,将来……”他压低声音,“进可攻,退可守。”
  沈寒山明白了:“你要把厦门建成我们的根基?”
  “对。而且这件事,要做得光明正大,让朝廷无话可说。”林默道,“我已有全盘计划。”
  三日后,林默向郑芝龙进言:刘香虽死,但其残部仍在台湾海峡活动,袭扰商船。建议在厦门设立水陆大营,长期剿匪。
  郑芝龙欣然同意。他正愁找不到理由增兵厦门,毕竟那里位置关键,控扼台湾海峡。
  崇祯十二年七月,郑芝龙上奏朝廷,言海盗猖獗,请准在厦门设镇驻军。朝廷虽有心反对,但北方战事吃紧,无力顾及东南,只好准奏。
  八月,沈寒山率五千陆战队进驻厦门,开始修建防御工事。林默随行,负责整体规划。
  站在厦门鼓浪屿的高处,看着忙碌的工地,林默对身边的沈寒山说:“沈兄,这里,将是我们未来的基业。无论天下如何变化,至少这里,要守住。”
  沈寒山点头,忽然问:“林兄弟,你有想过……成家吗?”
  这个问题让林默一愣。他穿越至今,一直为生存奔波,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这样的身体,还是别耽误别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沈寒山道,“你现在身体已大好,导引术练到第五层了吧?再有一年半载,或许就能痊愈。而且……”他笑了笑,“文茵有个远房表妹,今年十六,知书达理。你若有意,我做媒。”
  林默苦笑:“沈兄,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沈寒山看着他,“等天下太平?那可能永远等不到。听我一句劝,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家。有了家,心才定,做事才有根。”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海面,夕阳如火,染红波涛。
  家。
  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前世他没有家,孤儿院长大。穿越后,依然漂泊。
  或许……真的该考虑考虑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小石的喊声:“先生!先生!快来看!”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石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福州急信!郑将军……遇刺了!”
  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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