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
第十五章 料罗湾鏖战
  五月初九,拂晓。
  厦门外海,薄雾如纱。郑芝龙站在“镇海”号旗舰的指挥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东方。海平面上,荷兰舰队的桅杆如丛林般浮现。
  “禀将军,红夷舰队共计夹板船二十四艘,刘香海盗船一百八十余艘,合计二百零四艘。”瞭望手高声报告。
  郑芝龙麾下战船一百五十艘,数量处于劣势。但他毫不慌张,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看见了吗?红夷以为联合了刘香那叛徒,就能吃掉我们。今天,就让他们知道,这东南海域,谁才是真龙!”
  众将齐声应诺。沈寒山站在郑芝龙身侧,他已换上郑家军的甲胄,负责指挥陆战队——那一百精兵如今已扩充到三百人,分乘十艘快船,准备接舷战。
  林默和郑森在另一侧。林默依旧一身青衫,但腰间佩了柄短剑。因身体原因不能直接参战,郑芝龙特允他在旗舰观战并参赞军机。
  “林先生,你看这阵势,我们该如何应对?”郑芝龙问。
  林默仔细观察敌阵,缓缓道:“红夷船大炮利,但机动不足;刘香船多而杂,但乌合之众。将军可集中精锐,先破刘香。刘香一乱,红夷必受影响。而后……”他指向荷兰舰队右翼,“红夷右翼有三艘船位置突出,与其他船距离稍远。若派快速战船穿插分割,集中火力攻其一点,可破其阵型。”
  郑芝龙眼睛一亮:“正合我意!”他当即传令:“命郑联率左翼船队缠住红夷主力。中军主力随我直冲刘香本阵。郑森,你率十艘快船,穿插红夷右翼,执行分割战术!”
  “得令!”郑森抱拳,快步下船。
  辰时初刻,海战爆发。
  郑家舰队如离弦之箭,直扑刘香船队。刘香是郑芝龙旧部,后叛变投靠荷兰,对郑家战法十分熟悉。他见郑芝龙主力冲来,立刻下令船队散开,避免接舷战,同时用火炮远程轰击。
  “这叛徒学聪明了。”郑芝龙冷哼,“传令,换散阵,以小船缠斗,大船包抄!”
  命令通过旗语传递。郑家舰队迅速变阵,二十余艘小型福船如狼群般扑向刘香船队,贴身缠斗。这些船虽小,但灵活,船上水手都是海上搏杀的老手,掷钩、抛火罐、跃帮厮杀,把刘香船队搅得大乱。
  与此同时,郑森率领的十艘快船已悄悄绕到荷兰舰队右翼。这些船是特制的,船身细长,帆多桨快,趁着晨雾掩护,如利刃般插入荷兰舰队。
  “开火!”郑森一声令下。
  十艘快船上的佛郎机炮同时轰鸣。这种轻型火炮射程虽近,但射速快,在近距离内威力惊人。荷兰右翼那三艘孤立的战舰被打得措手不及,其中一艘船舱中弹起火。
  “转向!拉开距离!”荷兰指挥官普特曼斯——去年金门海战被俘后赎回,如今卷土重来——焦急下令。
  但郑森根本不给他机会。十艘快船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那三艘荷兰船,火炮、火箭、火罐轮番攻击。荷兰船上的水手忙于灭火、操帆、还击,阵型彻底乱了。
  战场上,沈寒山率领的陆战队终于等到了机会。三艘荷兰战舰因追击郑森的快船,脱离了主力阵列。沈寒山立即下令:“目标,那艘冒烟的荷兰船,接舷!”
  十艘快船如箭射出。荷兰船发现时已来不及转向,钩索飞来,钉住船舷。沈寒山第一个跃上敌船,钢刀出鞘,身后三百陆战队员如虎狼般跟上。
  接舷战是郑家军的拿手好戏。这些陆战队员经过沈寒山半年训练,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守有序。荷兰水手虽然悍勇,但多是火枪手,近战格斗远不是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第一艘荷兰船就被占领。
  “挂郑字旗!”沈寒山高喊。
  郑家旗帜在荷兰战舰上升起。这一幕震惊了战场。荷兰舰队从没想过,自己的夹板船会被敌人俘虏并升起对方的旗帜。
  普特曼斯气得哇哇大叫:“夺回来!把那艘船夺回来!”
  但他分兵夺船的举动,正中郑芝龙下怀。
  “就是现在!”郑芝龙下令,“全军突击,直取敌酋旗舰!”
  “镇海”号一马当先,二十艘主力舰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刺向荷兰舰队心脏。荷兰舰队因分兵救援,阵型出现缺口,“镇海”号抓住机会,硬生生撞入敌阵。
  “轰隆!”
  两艘荷兰战舰试图拦截,被“镇海”号撞开一条通道。郑家舰队鱼贯而入,将荷兰舰队拦腰切断。
  战场被分割成三块:左翼是郑联与荷兰主力的缠斗,中间是郑芝龙主力与荷兰前军的混战,右翼是郑森和沈寒山对荷兰右翼的围歼。
  林默在“镇海”号上目睹这一切,心中热血激荡。这是真正的大海战,炮火轰鸣,硝烟蔽日,船只碰撞的巨响、士兵的喊杀声、伤者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而壮丽的乐章。
  午时,战局逐渐明朗。
  刘香船队最先崩溃。这位海盗头子见大势已去,率十余艘亲信船只突围逃跑。他一逃,剩余的海盗船或降或散,刘香这路威胁基本解除。
  荷兰右翼三艘船,一艘被沈寒山俘获,一艘重伤起火,一艘投降。郑森完成分割任务后,立即率队回援中军。
  普特曼斯见败局已定,终于下令撤退。但郑芝龙岂会放虎归山?
  “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郑芝龙亲自擂鼓。
  郑家舰队穷追猛打。从厦门外海一直追到金门以东海面,又击沉、俘虏荷兰船八艘。直到日暮时分,荷兰舰队残余的十三艘船才侥幸逃脱。
  “大胜!大胜啊!”郑家军欢呼声响彻海面。
  战后清点:击沉荷兰船六艘,俘虏五艘(包括沈寒山俘获的那艘),击沉、俘虏刘香海盗船七十余艘。郑家军损失战船三十一艘,阵亡八百余人,伤一千五百余。
  虽然伤亡不小,但此战彻底确立了郑家在南中国海的霸主地位。荷兰东印度公司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数年内无力再挑战郑家。
  当晚,厦门港内灯火通明,庆功宴从码头摆到总兵府。郑芝龙大宴三军,连普通水手都分到了酒肉。
  “今日之功,首推沈寒山将军!”郑芝龙当着众将的面,举杯敬沈寒山,“俘获红夷夹板船,大涨我军威!从今日起,沈将军就是福建水师陆战队统领,授游击将军衔!”
  沈寒山起身,一饮而尽:“谢将军!”
  “其次,郑森临阵果决,分割敌阵有功,授千户!”
  “谢父亲!”
  “还有林默先生,献分割战术,功不可没。”郑芝龙看向林默,“林先生,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默起身,拱手道:“在下只求一事:请将军善待今日阵亡将士的家属,抚恤加倍。”
  全场肃然。这话说到了所有将士的心坎里。
  郑芝龙郑重道:“本将军在此立誓:凡今日阵亡者,家属抚恤加倍,子女由我郑家抚养成人!伤者,终身供养!”
  “将军仁义!”众将士齐声高呼。
  宴会持续到深夜。林默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
  推开房门,却见沈寒山已在屋内等候。
  “沈兄怎么不在宴上?”
  “有件事要告诉你。”沈寒山神色凝重,“今日海战时,我俘获的那艘荷兰船上,除了红夷水手,还有个人——冯安。”
  林默瞳孔一缩:“锦衣卫冯千户?”
  “对。他在船上扮成商人,但被我手下认出来了。”沈寒山压低声音,“我审问了他。他说,田贵妃已确定林缘在郑将军手中,这次联合荷兰人进攻,不只为海权,也为夺回孩子。而且……”他顿了顿,“他还说,朝廷已下密旨,若此战郑将军战败,就由钱巡抚接管福建,以‘通夷’罪处理郑家。”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策!若郑将军战败,就是通敌;若战胜,朝廷也未必高兴,因为郑家势力会更难控制。无论胜负,朝廷都要对付郑家。”
  “正是。”沈寒山道,“冯安还说,若能活捉他,他愿作证,指认田贵妃与荷兰人勾结。作为交换,我们保他一命。”
  “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我知道。所以我把他秘密关押了,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窗外,庆功的欢呼声仍在继续,但屋内的气氛却如冰封般沉重。
  许久,林默道:“沈兄,此战虽胜,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朝廷猜忌会更重,田贵妃会更疯狂,而我们……”他看向沈寒山,“我们必须尽快拥有自己的势力,不能再完全依附郑家。”
  “你有什么打算?”
  “第一,你抓紧训练陆战队,这是我们的根本。第二,我想去台湾看看。”
  “台湾?”
  “对。”林默点头,“林缘在那里,郑家在台湾也有根基。那里远离大陆,朝廷管不到,可以作为我们的退路。而且……”他眼中闪过光芒,“台湾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若经营得当,可养兵十万。”
  沈寒山沉吟:“郑将军会同意吗?”
  “他会。”林默笃定,“经此一战,他更明白朝廷不可靠。经营台湾,对他也是多一条退路。而且……”他笑了笑,“我可以主动请缨,去台湾替他经营。”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要留在福建。”林默摇头,“郑将军需要你练兵,你也需要借郑家的资源壮大自己。我们分头行动,互相呼应,才是上策。”
  沈寒山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好。但你身体……”
  “放心,导引术已练到第四层,撑得住。”林默道,“而且我会带上小石。那孩子在鼓山寺学了半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几日后,林默向郑芝龙提出想去台湾看看,理由是“考察地理,为将来谋划”。郑芝龙爽快答应,派了一艘船,还让郑森同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也有让郑森熟悉台湾的意思。
  五月中,船只从福州出发,经澎湖,驶向台湾。
  这是林默第一次前往那个在后世被称为宝岛的地方。站在船头,看着碧蓝的海水,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历史上,再过二十几年,郑成功就会以台湾为基地抗清。而现在,他可能要提前二十年,经营这片土地。
  船行三日,台湾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郁郁葱葱的山脉,蜿蜒的海岸线,与后世照片中的景象渐渐重叠。但此时,这里还是一片未充分开发的处女地:汉人据点只有零星几个,大部分地区是土著部落的地盘,荷兰人在台南建有热兰遮城,西班牙人在北部的基隆、淡水也有据点。
  “先生,那就是台湾?”小石趴在船舷,兴奋地问。
  “对,那就是。”林默摸摸他的头,“以后,这里可能是我们的家。”
  “真的?”小石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在这里种地、读书、练武吗?”
  “当然可以。”林默望向越来越近的陆地,“在这里,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没有饿殍、没有战乱、人人有饭吃有书读的地方。”
  这话说得太理想,但他愿意为此努力。
  船在鹿耳门靠岸。这里是郑家在台湾的主要据点,已发展成一个小镇,有汉人移民千余,多是渔民、农夫和商人。
  郑森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带领众人来到郑家别院。别院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吴,是郑芝龙的老部下。
  “森少爷,林先生,一路辛苦。”吴管事十分恭敬,“房间已准备好,热水热饭马上就来。”
  安顿好后,郑森带林默参观小镇。小镇虽不大,但规划整齐,街道干净,有学堂、医馆、市集,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武场。
  “这些都是父亲这些年陆续建的。”郑森介绍,“父亲说,台湾地广人稀,只要用心经营,将来必成大器。”
  林默点头:“郑将军远见。不过……”他看向远处的山峦,“要经营台湾,光是建几个小镇还不够。要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发展工商,更要妥善处理与土著的关系。”
  “先生有什么想法?”
  “先看看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默带着小石走访了台湾的几个主要汉人据点:台南的赤嵌、北港,嘉义一带的笨港,还有北部的鸡笼(基隆)。他看到的情况喜忧参半:
  喜的是,台湾土地确实肥沃,气候适宜,水稻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甘蔗、茶叶等经济作物也长势良好。汉人移民虽然现在不多,但只要政策得当,会有更多人来。
  忧的是,汉人与土著矛盾不少。有些土著部落愿意交易,有些则敌视汉人,时常发生冲突。而荷兰人、西班牙人的存在,更让局势复杂。
  这日,在返回鹿耳门的船上,林默对郑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要经营好台湾,必须做到三点。”
  “哪三点?”
  “第一,屯田练兵。招募流民开垦,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既能解决粮食问题,也能组建一支忠于我们的武装。”
  “第二,抚番通商。对土著部落,以抚为主,以剿为辅。与他们公平交易,教他们农耕技术,吸纳他们加入我们。”
  “第三……”林默顿了顿,“驱逐红毛。”
  郑森一惊:“驱逐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这……恐怕不易。他们城池坚固,火器犀利。”
  “现在不易,将来未必。”林默道,“荷兰人在南洋树敌众多,西班牙人国力已衰。只要我们实力足够,时机成熟,完全可以将他们赶出台湾。”
  他看着郑森:“这件事,可能需要很多年。但只要我们开始做,总有成功的一天。森兄弟,你愿意和我一起,把台湾建成华夏在海外的一片净土吗?”
  郑森热血上涌,抱拳道:“郑森愿听先生教诲,万死不辞!”
  船在夕阳中靠岸。码头上,吴管事匆匆跑来:“森少爷,林先生,福州急信!”
  信是郑芝龙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北方急变,卢象升战死巨鹿。清军再次入塞,京师震动。朝廷急调各地兵马勤王,令吾率水师北上。尔等速归。”
  卢象升战死了。
  那个在保定见过一面的督师,那个说出“福建或许是将来守住华夏衣冠的关键”的名将,就这样死了。
  林默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碾过无数忠魂。
  而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了。
  “收拾东西,明日返航。”他对郑森说。
  夜色降临,台湾的海风吹拂。
  林默站在海边,望向北方。
  他知道,真正的乱世,就要来了。
请选择充值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