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正月,福州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中,北方的噩耗却如雪片般飞来。
李自成虽未攻破开封,但横扫河南,朝廷调集的重兵屡战屡败。与此同时,关外的清军在皇太极率领下第四次入塞,破长城,直逼京畿。
崇祯皇帝急令各地勤王。诏书传到福建时,郑芝龙正在水师大营检阅新练的水师陆战队——这一百人经过沈寒山半年训练,已脱胎换骨。
“将军,圣旨让您率军北上勤王。”宣旨太监的声音在颤抖。
郑芝龙接过圣旨,看完后递给身旁的郑森,淡淡道:“公公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息。北上之事,容本将军与部将商议。”
太监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郑芝龙冰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待太监离去,郑芝龙召集众将议事。沈寒山、林默也在场。
“诸位怎么看?”郑芝龙问。
副将施福首先道:“将军,咱们是水师,去北方陆战,是以短击长。况且福建海防紧要,红夷虎视眈眈,若主力北上,海上空虚,恐生变故。”
另一将领陈晖也附和:“是啊将军。从福建到京师,千里迢迢,等咱们赶到,战局早定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朝廷让咱们去勤王,未必安好心。说不定是想借清军之手,削弱咱们的力量。”
众将议论纷纷,大多反对北上。
郑芝龙看向沈寒山:“沈贤侄,你曾在北疆统兵,熟悉清军战法。你以为如何?”
沈寒山起身,走到地图前:“诸位说得对,水师北上确是以短击长。但——”他话锋一转,“若完全不听调遣,就是抗旨,给朝廷口实。我的建议是:派一支偏师北上,做做样子。主力仍留福建,巩固海防。”
“派多少人合适?”郑芝龙问。
“五百精兵即可。”沈寒山道,“人数太少显得敷衍,太多又会削弱自身。五百人,加上民夫,对外可称两千,既能应付朝廷,又不伤筋骨。”
郑芝龙点头,又看向林默:“林先生以为呢?”
林默一直在沉思,此时抬头:“沈将军的提议可行。但我补充两点:第一,这支偏师必须打郑家旗号,由郑家子弟统领,以示忠诚。第二,北上途中,要沿途宣扬郑家军威,让朝廷和百姓都知道,福建将士是愿意为国出力的。”
“这是为何?”郑森不解。
“赚名声。”林默解释,“乱世之中,名声有时比刀枪还重要。有了忠义之名,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多一分底气。”
郑芝龙眼中闪过赞许:“好!就按两位说的办。郑森,这支偏师由你统领。沈贤侄,你为副将,负责实际指挥。林先生……”他顿了顿,“你也去吧,做军师。”
众人都是一愣。林默身体刚好些,去北方战场太危险。
林默却明白郑芝龙的深意:这是要让他亲眼见识北方的战局,也为郑森积累实战经验。而沈寒山同去,既能保证郑森安全,也能借机重振沈家军的威名。
“在下愿往。”林默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五百精兵三日后出发,对外宣称两千,浩浩荡荡开出福州城。钱巡抚率文武官员送行,百姓沿街围观,确实赚足了眼球。
队伍走陆路北上,经浙江、江苏,入山东。一路上,林默看到的是比南方更凄惨的景象:村庄荒芜,田地抛荒,路边常有饿殍。流民见军队过来,有的远远躲开,有的跪地乞食。
沈寒山下令,每人每日省下一口粮,分给沿途最困难的流民。这做法起初有士兵不满,但林默说:“今日我们给他们一口粮,明日他们或许就能给我们一条生路。在这乱世,民心比粮食更珍贵。”
果然,几次有小股土匪想劫掠,都被当地百姓提前报信,避免了损失。士兵们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行至山东兖州府时,接到消息:清军已退去,但劫掠了河北、山东数十州县,掳走人口牲畜无数。朝廷勤王军大多逡巡不前,唯有卢象升等少数将领真正与清军交战,却因兵力不足、粮饷不继,难以建功。
“卢象升……”沈寒山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复杂,“他是条好汉。可惜,朝廷不能用他。”
林默知道,历史上的卢象升明年就会战死巨鹿。一位名将,就这样陨落在内忧外困中。
队伍在兖州休整时,郑森收到郑芝龙的密信。信中说了三件事:第一,朝廷对郑家只派五百人北上很不满,但暂时奈何不得;第二,田贵妃又派人暗中查访林缘下落,郑芝龙已将其转移到台湾;第三,福建海防有变,荷兰人联合海盗刘香,准备大举进攻。
“我们必须尽快回福建。”郑森看完信道。
沈寒山点头:“但也不能立刻回去,否则显得我们畏战。至少要到北直隶地界,见过卢象升将军,再以‘海防紧急’为由南返。”
林默补充:“而且这次北上,我们还有一个任务——联络沿途的抗清力量,为将来铺路。”
于是队伍继续北行。三月,抵达河北保定府。卢象升的督师大营就设在这里。
通报后,卢象升亲自出营迎接。这位名将年约四十,面容清癯,双目炯炯,虽然身居高位,却衣着简朴,与士兵同食同宿。
“郑公子,沈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卢象升抱拳。
郑森回礼:“卢督师为国血战,才是真辛苦。末将奉家父之命,率福建将士前来勤王,听候督师调遣。”
卢象升看着这五百精兵,眼中闪过失望——人数太少了。但他也明白,郑芝龙能派人来已是不易。
“诸位请进营。”
大营内,条件简陋。卢象升的“中军大帐”也不过是顶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地图、沙盘,就是堆成小山的文书。
“督师,如今战局如何?”沈寒山问。
卢象升指着地图:“清军主力已退出长城,但留有小股骑兵骚扰。我军粮饷不继,士兵有饿死者。朝廷催战,却无一粒粮、一两银拨来。本督……难为无米之炊啊。”
言语中满是悲凉。林默看着这位历史上悲壮的民族英雄,心中感慨。若不是朝廷腐败、党争不休,何至于此?
“督师,福建虽远,但家父愿尽力筹措粮饷,支援北疆。”郑森道。
卢象升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海上运输,风险太大。”他看着郑森,“郑公子,本督说句实话:你们回去吧。北疆之事,非你们能解。留着有用之身,守好东南海疆,便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这话说得坦诚。郑森肃然起敬:“督师……”
“不必多说。”卢象升摆手,“本督知道你们的好意。但眼下,福建更需要你们。听说红夷又在蠢蠢欲动?海防若失,江南危矣。”
最终,卢象升只收了郑家军带来的部分粮草,就催促他们南返。临别时,他单独对沈寒山说:“沈将军,令尊之事,本督略有耳闻。你是将门之后,当以国事为重。福建,或许是将来守住华夏衣冠的关键所在。好自为之。”
沈寒山郑重行礼:“谢督师教诲。”
离开保定,队伍南下。这次走得快了许多,因为郑森又收到密信:荷兰舰队已出现在澎湖海域,大战一触即发。
四月,队伍回到山东境内。这日行至沂蒙山区,忽见前方山道上有大队人马——不是官军,也不是土匪,而是一支奇特的队伍:有百姓,有书生,还有僧人道士,簇拥着几辆大车,车上似乎装着书籍器物。
“什么人?”前锋哨探回报。
郑森和沈寒山上前查看。只见队伍中走出一位老者,年约六旬,儒巾长衫,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
“老朽张溥,携复社同仁南下避祸,惊扰军爷,还望海涵。”
张溥!复社领袖,东林党后期代表人物!林默心中一震。这位明末大儒,怎么跑到山东来了?
沈寒山下马行礼:“原来是张先生。末将沈寒山,这位是福建郑总兵之子郑森。先生这是……”
张溥苦笑:“说来惭愧。老朽在江南编撰《皇明经世文编》,触怒阉党余孽,遭诬陷下狱。幸得友人相救,逃出南京,欲南下福建,投奔郑总兵。不想在此相遇,真乃天意。”
林默知道,历史上的张溥确实曾遭迫害,后被救出,但不久就忧愤成疾病逝。如果能改变这个结局……
“先生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郑森道,“家父最敬重读书人,必会热情接待。”
张溥大喜:“如此,多谢郑公子!”
两支队伍合并,继续南下。路上,林默常与张溥交谈,发现这位大儒不仅学识渊博,对时局也有清醒认识。
“朝廷已病入膏肓。”一次夜谈,张溥叹息,“阉党虽除,党争不止。温体仁之流把持朝政,忠良遭贬,奸佞横行。更可怕的是,陛下刚愎多疑,听不进逆耳忠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先生以为,还有救吗?”林默问。
张溥沉默良久,缓缓道:“若自上而下改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摇头,“难,太难。或许只有破而后立,才能重获新生。”
这话说得大胆。林默心中一动:“先生可曾想过,若大明真的……之后,该当如何?”
张溥看着他,目光深邃:“小兄弟,你问出这话,就不简单。老朽这些日子观察,你年纪虽轻,见识却远超常人。你觉得,之后该当如何?”
林默想了想,道:“守住华夏衣冠,保住文明火种。无论谁得天下,只要还是汉家天下,文化不灭,民族就有希望。”
“好一个‘文化不灭’!”张溥击掌,“这正是老朽编撰《经世文编》的初衷。将历代治国安邦之策、经世济民之学整理成书,传之后世。即便山河破碎,只要书在,文明就在。”
两人越谈越投机。张溥甚至动了收林默为徒的念头,但得知林默已是郑芝龙幕僚,只好作罢,却赠了他一套手稿:“这是老拙毕生所学,望你善加利用。”
林默郑重接过。
行至江苏时,队伍分道扬镳。张溥要去南京投奔友人,而郑家军要尽快回福建。临别时,张溥握着郑森的手:“郑公子,令尊手握重兵,坐镇东南,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若真有那一天……请务必保住江南半壁,为华夏留一息血脉。”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郑森肃然道:“先生放心,郑家必不负所托。”
分别后,队伍加快行程。五月,终于回到福建。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凯旋,而是燃烧的海疆。
福州城已被战云笼罩。港口内,战船往来穿梭,士兵搬运弹药,妇人制作干粮,一派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郑芝龙在总兵府召见众人,第一句话就是:
“荷兰人联合刘香,聚战船两百余艘,兵员近万,三日后进攻厦门。”
崇祯十一年五月,决定东南海权的决战,即将打响。
而这场海战的结果,将影响未来数十年的历史走向。
林默站在总兵府的高台上,看着忙碌的港口。
他知道,自己将见证历史。
也将,参与历史。
第十四章 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