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总兵府,今夜灯火通明。
骆养性坐在花厅主位,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他年约四十,面容冷峻,眼神如鹰,不说话时自然带着一股杀气。身后站着八名锦衣卫,个个精悍。
郑芝龙坐在下首,神色平静。钱巡抚在一旁作陪,额头却不断冒汗——骆养性带来的压力,比他想象中更大。
“郑将军。”骆养性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本指挥使奉皇命南下,查办三件事。第一,田贵妃宫人王公公失踪案;第二,浙江逃犯沈寒山下落;第三……”他顿了顿,“宫中流落民间皇子传闻。”
每说一件事,钱巡抚的汗就多一层。
郑芝龙却笑了:“骆大人,这三件事,都与本将军有关?”
“有人说有关。”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浙江锦衣卫千户冯安奏报,沈寒山逃入福建,被将军收留。王公公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将军府中。至于皇子传闻……”他盯着郑芝龙,“有人说看见将军府中有个婴儿,背有特殊胎记。”
“有人说?谁说的?”郑芝龙反问。
“将军不必问谁说的,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气氛陡然紧张。花厅外的亲兵手按刀柄,锦衣卫也握住了刀把。只要一言不合,就是血溅五步。
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将军,沈先生、林先生到了。”
“请进来。”郑芝龙道。
沈寒山和林默走进花厅。骆养性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两人,尤其在林默脸上停留片刻——这少年太年轻,也太镇定,不像寻常人。
“这位就是沈寒山?”骆养性问。
“草民沈寒山,见过指挥使大人。”沈寒山抱拳。
“你父亲是沈昭?”
“正是。”
骆养性点点头,又看向林默:“这位是?”
“在下林默,沈将军的幕友。”林默行礼。
“幕友?”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听说金门海战的火攻之计,是你所献?”
“是将军麾下将士用命,在下只是随口一提,不敢居功。”
骆养性不再问,转向郑芝龙:“郑将军,人来了。现在可以回答本指挥使的问题了吗?”
郑芝龙正要开口,林默忽然道:“指挥使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说。”
“大人奉皇命查案,可有圣旨?”
骆养性眼神一冷:“锦衣卫办案,还需每次都请圣旨?”
“若是寻常案件,自然不用。”林默不卑不亢,“但此案涉及边镇大将、前朝将领之后,还有皇家血脉传闻。若无圣旨,仅凭‘有人说’,就要查问朝廷一品大员,恐怕……不合规制。”
钱巡抚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疯了?敢这么跟锦衣卫指挥使说话!
骆养性却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郑将军,你的幕友,胆子不小。”
“年轻人不懂事,骆大人见谅。”郑芝龙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有赞许。
“不过你说得对。”骆养性居然点头,“本指挥使此次南下,确实有圣旨。”
他取出一个黄绫卷轴,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赴福建查访要案,沿途官员需全力配合。钦此。”
圣旨是真的,但内容模糊——只说“查访要案”,没说具体查什么。这就是崇祯皇帝的风格:既要用人,又不完全信任,留有余地。
郑芝龙起身接旨:“臣遵旨。”
“那么,”骆养性收起圣旨,“现在可以回答本指挥使的问题了吗?”
郑芝龙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王公公确实来过本将军府中,但他手持的懿旨是伪造的,本将军已将其拿下审问。不料他当夜竟越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此事钱抚台可以作证。”
钱巡抚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亲眼所见。”
“第二,沈寒山确实在本将军处。”郑芝龙坦然道,“但他是被冤枉的。沈昭将军的案子已有疑点,本将军收留他,是念在故人情谊,也是为朝廷保全忠良之后。若朝廷要重新审理沈家案,本将军愿全力配合。”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收留,又把沈家案定性为“冤案”,还表示配合朝廷——但前提是“重新审理”。而沈家案是崇祯皇帝钦定的,重审就是打皇帝的脸,几乎不可能。
骆养性听出话中机锋,也不点破:“那第三件事呢?皇子传闻?”
郑芝龙笑了:“这更是无稽之谈。本将军府中确有婴儿,那是本将军新纳的妾室所生,刚满半岁。若骆大人不信,可当面查验。”
他拍拍手:“带六夫人和孩子来。”
片刻后,一个美妇人抱着个婴儿进来。婴儿裹在锦被中,只露出小脸。骆养性上前仔细查看,还轻轻解开襁褓,看了眼孩子的背——光滑白嫩,没有任何胎记。
“打扰了。”骆养性退后一步。
美妇人抱着孩子退下。郑芝龙道:“骆大人,坊间传闻多不可信。或许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挑拨本将军与朝廷关系。”
“或许吧。”骆养性不置可否,“不过本指挥使既然来了,总要查个明白。沈寒山,本指挥使要带他回京,重新审问。”
沈寒山脸色一变。进锦衣卫大狱,等于送死。
郑芝龙正要反对,林默又开口:“指挥使大人,沈将军若进京,必死无疑。到时候死无对证,沈家冤案就永远成了铁案。这恐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吧?”
“陛下想看到什么,轮得到你揣测?”
“在下不敢。”林默道,“但陛下圣明,必不愿忠良蒙冤。指挥使大人此次南下,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抓一个人回去——否则何必亲自来?派几个千户就是了。”
这话戳中了骆养性的心思。他确实是带着多重任务来的:查明皇子传闻真伪,评估郑芝龙忠诚度,顺便处理沈寒山这个“小问题”。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请指挥使大人在福建就地审问。”林默道,“沈将军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大人可以问,可以查,若真有罪,再押解进京不迟。若无罪……还请大人还沈将军一个清白。”
骆养性盯着林默看了很久,忽然道:“郑将军,你这个幕友,真不是一般人。”
“让大人见笑了。”
“好。”骆养性坐下,“本指挥使就在福建审。但有一个条件——审问期间,沈寒山必须住在锦衣卫驻地,不得与外人接触。”
这是要软禁。郑芝龙看向沈寒山,沈寒山点头:“草民听从大人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骆养性起身,“明日开始审问。郑将军,打扰了。”
送走骆养性,花厅内只剩郑芝龙、沈寒山和林默。
“你太冒险了。”郑芝龙对林默说,“当面顶撞骆养性,他若要杀你,我都拦不住。”
“他不会杀我。”林默道,“他若真想动武,就不会一个人只带八个护卫来福建。他此行,试探多于缉拿。我刚才那番话,其实是给他台阶下——就地审问,既全了他的面子,也保了沈兄的命。”
沈寒山苦笑:“但我还是要被软禁。”
“软禁总比进诏狱好。”林默道,“而且我猜,骆养性不会真审。他会拖,拖到朝廷有新旨意,或者……”
“或者什么?”郑芝龙问。
“或者北方出大事,让他无暇顾及这里。”林默看向窗外,“我听说,李自成已经攻破洛阳了。”
郑芝龙和沈寒山都沉默了。
洛阳失守,福王被杀,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崇祯皇帝现在焦头烂额,确实没精力管福建这点“小事”。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林默总结,“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当夜,沈寒山被“请”到锦衣卫驻地——福州城的一处宅院。说是软禁,其实条件不错,单独一个小院,有锦衣卫看守,但不限制在院内活动。
林默回到鼓山,将情况告知柳文茵。柳文茵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林默道,“等北方战局变化,等朝廷注意力转移。另外……”他看向熟睡的林缘,“这孩子必须尽快送走。”
“送走?送去哪儿?”
“更安全的地方。”林默已经有了计划,“澎湖,或者台湾。郑将军在那边有据点,朝廷的手伸不到。”
柳文茵抱紧孩子:“可他还这么小……”
“正因为他小,才更容易隐藏。”林默轻声道,“夫人,我知道你不舍。但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柳文茵泪如雨下,最终还是点头:“我听你们的。”
三日后,郑森上山,带来一个消息:骆养性开始“审问”沈寒山,但每天只问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福州城闲逛,甚至还去看了几处名胜。
“他这是在等。”林默判断,“等朝廷的指示,或者等……”
话没说完,山下快马来报:八百里加急!开封被李自成围困,危在旦夕!
战报传到福州,全城震动。
骆养性当夜就停止“审问”,召集手下商议。第二天,他来到总兵府,对郑芝龙说:“本指挥使要即刻回京。沈寒山一案,暂且搁置,待朝廷有暇再议。”
“那沈寒山……”
“还留在福建,但不准离开福州城。”骆养性道,“郑将军,你好自为之。”
这等于默认了郑芝龙对沈寒山的庇护。
送走骆养性,危机暂时解除。沈寒山回到鼓山,一家人团聚。
但林默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李自成围开封,若城破,中原将彻底糜烂。到时候,大明真正的丧钟就要敲响了。
而他必须在这之前,为所有人找到一条生路。
一条能在乱世中活下去,还能保住心中那点光亮的生路。
夜深了,林默在灯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未来几年的历史走向——凭记忆写下的大事记: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十二年,张献忠破襄阳;十三年……
写到最后,他停笔。
纸上最后一行字: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大明,还有七年。
七年时间,他能做什么?
能练出一支精兵吗?能培养一批人才吗?能保住这个可能是皇子的孩子吗?
能……改变历史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这个不该如此早逝的朝代,也为了自己这第二次生命。
窗外,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崇祯十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更冷的,是人心,是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第十三章 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