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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宴惊变
  画像在烛光下展开,婴儿的眉眼虽稚嫩,却与林缘有七分相似。
  郑芝龙盯着画像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王公公,这画像是从何而来?”
  “自然是目击者所绘。”王公公声音尖细,“郑将军,贵妃娘娘寻此子心切,若在将军府中,还望交出。娘娘必有重赏。”
  “重赏?”郑芝龙放下茶盏,“公公可知,诬陷朝廷命官私藏皇家子嗣,是什么罪?”
  王公公脸色微变:“将军此话何意?”
  “意思很简单。”郑芝龙起身,负手踱步,“我郑芝龙镇守福建,保境安民,深得圣眷。如今竟有人伪造画像,诬陷我私藏婴儿,企图挑拨我与朝廷关系。钱抚台——”他看向钱巡抚,“此事,你怎么看?”
  钱巡抚额头见汗。他本意是借王公公敲打郑芝龙,没想到郑芝龙如此强硬。
  “这个……或许有误会……”
  “没有误会。”郑芝龙打断他,“王公公,你说有人密报。密报者是谁?现在何处?可敢当面对质?”
  一连三问,气势逼人。王公公在宫中也是个人物,但在郑芝龙这杀伐果决的海上枭雄面前,竟有些气短。
  “密报者……已遭灭口。”
  “死无对证?”郑芝龙冷笑,“那就更可疑了。公公,本将军现在怀疑,你是假冒宫使,图谋不轨!来人!”
  厅外涌入十余名亲兵,刀剑出鞘。
  王公公吓得后退:“郑芝龙!你敢!咱家手中有贵妃娘娘懿旨!”
  “拿出来看看。”
  王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郑芝龙接过,扫了一眼,忽然将其掷于地上:“假的!”
  “什么?!”
  “宫中用印皆有规制。这印章边缘模糊,印泥颜色不正,分明是伪造!”郑芝龙厉声道,“钱抚台,你身为福建巡抚,竟与伪造懿旨之人同流合污,该当何罪!”
  钱巡抚腿都软了:“将军息怒!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
  王公公面如土色。他确实奉了田贵妃密令,但所谓“懿旨”其实是口谕,这卷黄绫是他为壮声势私自弄的,没想到郑芝龙如此较真。
  “拿下!”郑芝龙下令。
  亲兵一拥而上。王公公带来的几个随从想反抗,瞬间被制服。王公公本人则被按倒在地,嘴里还在叫骂:“郑芝龙!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
  “堵上嘴,关进地牢。”郑芝龙面无表情,“钱抚台,此事你亲眼所见,还请如实上报朝廷——有人假冒宫使,图谋诬陷边镇大将。”
  钱巡抚擦着汗:“是是是,下官明白。”
  一场危机,被郑芝龙以雷霆手段化解。
  但林默在西院得知消息后,心却沉了下去。他对赶来报信的郑森说:“王公公虽被拿下,但田贵妃既然派人来,说明她已经怀疑到这里。这次失败,下次手段会更隐秘、更狠毒。”
  “父亲也是这么说的。”郑森道,“所以父亲让我告诉你们,西院不能再住了。今夜子时,会派人送你们去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去哪儿?”
  “鼓山。”郑森低声说,“山中有座寺庙,是父亲捐资修建的,住持是父亲旧部。那里更安全。”
  沈寒山道:“好,我们收拾东西。”
  子夜时分,三辆马车悄然驶出总兵府后门。林默、沈寒山一家、小石分乘两辆,第三辆装着行李。赶车的是郑芝龙的心腹老兵,一路沉默。
  福州城已宵禁,但有总兵府令牌,巡夜兵丁不敢阻拦。马车出北门,上了官道,行约十里后拐进山路。
  鼓山在福州城东,山势险峻,密林丛生。马车沿盘山道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山腰处的寺庙。寺名“涌泉”,规模不大,但围墙高厚,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一个老僧已等在门口,手持灯笼,僧衣虽旧,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这绝不是普通僧人。
  “沈将军,林先生,久候了。”老僧合十,“贫僧觉明,奉郑将军之命,在此接待诸位。”
  “有劳大师。”沈寒山回礼。
  寺内已收拾出一个小院,五间厢房,厨房水井一应俱全。院墙外就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寺中,确实隐蔽。
  安顿好后,觉明道:“此处常年有武僧二十人,都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寺中存粮足够半年之用。诸位放心居住,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林默问:“大师,寺中可有藏书?”
  “有间藏经阁,除了佛经,还有些杂书。林先生可随意取阅。”
  当夜,众人各自歇息。林默却睡不着,走到院中。山间夜风凛冽,远处福州城的灯火如繁星点点。
  沈寒山也走出来:“在想什么?”
  “在想郑芝龙。”林默道,“他今日处置王公公的手段,看似强硬,实则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田贵妃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她动用更大力量,要么郑芝龙……”
  “造反?”沈寒山接话。
  林默点头:“我担心,郑芝龙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让我们来鼓山,不只是保护,也是为将来留一条退路——若陆上不可守,鼓山靠海,随时可以登船入海。”
  沈寒山沉默良久:“那我们呢?真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我们没得选。”林默苦笑,“至少在林缘长大成人、我们有自保之力前,只能依附于他。但是沈兄,这段时间,我们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你那一百兵,要练成精锐中的精锐。我教的学生,要尽快成才。”
  “还有小石。”沈寒山道,“那孩子天赋极好,学什么都快。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正说着,小石从屋里溜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孙子兵法》——这是林默前几天给他的。
  “先生,这句话我不懂。”小石指着书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林默接过书,就着月光讲解:“意思是,最高明的用兵是以谋略取胜,其次是用外交手段,再次是动用军队,最下等的是攻打城池。因为攻城伤亡最大,代价最高。”
  小石眨眨眼:“那如果不得不攻城呢?”
  “那就想办法让守军自己开门。”林默摸摸他的头,“比如断其粮道,攻其必救,或者从内部瓦解。总之,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小石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书回去了。
  沈寒山看着他背影:“你会把他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在乱世活下去,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人。”林默轻声道,“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开始了山中隐居生活。
  沈寒山每日下山去水师大营练兵,傍晚回山。林默则在寺中教导小石,偶尔也去藏经阁看书。藏经阁果然有不少杂书,除了经史子集,还有航海日志、地方志,甚至几本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书籍,上面有拉丁文标注。
  林默如获至宝。他前世的外语基础让他能勉强看懂一些,结合这个时代的见闻,对世界的认知更加清晰。
  一日,他在一本万历年的航海日志中,发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记录:
  “……至吕宋岛,见西班牙人屠戮华人,尸积如山。有幸存者言,华商林氏,聚众抵抗,坚守仓库三日,终因火器不敌而亡。其幼子被忠仆藏于水桶,漂流海上,为葡人所救……”
  日志的主人还在旁边批注:“此子若存,当已成年。然乱世飘零,不知所踪。”
  林默心中一动。林姓,幼年漂流,年龄……他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是林姓,被渔民从江中救起,不知来历。
  难道……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当务之急不是追查自己的身世,而是活下去。
  山中无岁月,转眼三个月过去。
  林默的导引术练到第三层,肺脉的瘀血已化去九成,虽然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行动无碍,也不再咳血。沈寒山练的一百兵初见成效,在一次剿匪行动中,以十人对三十海盗,全歼敌人,自身仅轻伤三人。
  郑森每隔十天会来一次,带来外面的消息,也向林默请教。这个少年成长飞快,不仅武艺精进,对局势的见解也日渐深刻。
  “先生,父亲收到密报,说朝廷要调他去辽东,抵御女真。”一次,郑森忧心忡忡地说。
  “这是明升实调,削你父亲的权。”林默分析,“福建是你父亲的根基,去了辽东,人生地不熟,麾下将士也不适应陆战,必败无疑。败了,朝廷就有理由治罪。”
  “那父亲该怎么办?”
  “拖。”林默道,“以海防紧要、红夷可能再来为由,拖延赴任。同时暗中联络朝中盟友,上疏陈情。最重要的是——展示实力。让朝廷知道,动你父亲,福建海防就会崩溃,东南沿海将永无宁日。”
  郑森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又过了半月,郑森带来好消息:“父亲上疏陈情,言海防不可一日无将。朝中几位御史也上疏支持。陛下最终下旨,准父亲继续留镇福建。”
  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田贵妃不会罢休,朝廷猜忌不会消失,而北方,李自成的起义军正势如破竹。
  崇祯十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福建罕见地下起了雪。鼓山银装素裹,涌泉寺的钟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寂。
  这天傍晚,沈寒山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郑将军要见我们,现在,立刻下山。”
  “出什么事了?”
  “京城来人了。”沈寒山脸色凝重,“不是太监,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自来了。”
  骆养性,锦衣卫最高长官,崇祯皇帝最信任的鹰犬之一。
  他亲自南下,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马车冒雪下山。林默抱着手炉,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一次,郑芝龙还能顶住吗?
  他们又该如何抉择?
  马车驶向福州城,驶向未知的命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川道路,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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