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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福州暗涌
  金门大捷的封赏圣旨,在半月后送达福州。
  郑芝龙跪接圣旨时,林默就站在廊下观看。宣旨太监嗓音尖细,念到“晋封福建总兵,授靖海将军,节制水陆诸军”时,郑芝龙叩首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激动,是警惕。
  宴请钦差的酒席摆在总兵府正厅。郑芝龙换了崭新的麒麟补服,端坐主位,左右是福建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要员。新任巡抚钱谦益——不是那位东林党领袖钱谦益,而是温体仁门生、同名同姓的另一个钱谦益——坐在郑芝龙右手首位,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
  林默和沈寒山的位置在厅堂角落。这是郑芝龙的特意安排:既让他们参与,又不引人注目。
  “郑将军一举荡平红夷,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幸!”钱巡抚举杯,“本抚必上奏朝廷,为将军请功!”
  “抚台大人谬赞。”郑芝龙举杯回应,“此乃将士用命,天子洪福,芝龙不敢居功。”
  场面话你来我往。林默默默观察,发现钱巡抚带来的几名幕僚始终盯着郑芝龙,眼神探究。而郑芝龙的几个义子——郑森、郑联、郑斌等,也都正襟危坐,气氛表面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钱巡抚忽然道:“听闻将军麾下新得一位谋士,献火攻奇计,立下大功。不知可否请来一见?”
  厅内瞬间安静。郑芝龙放下酒杯,笑道:“抚台说的是林默小兄弟吧?他年纪尚轻,又体弱多病,今日未赴宴。改日病愈,定让他拜见抚台。”
  “哦?”钱巡抚捋须,“那倒是可惜。本抚最爱结交少年英才。对了,还听说将军收留了一位故人之后,姓沈……”
  沈寒山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确有此事。”郑芝龙面不改色,“沈贤侄之父于我有恩,如今沈家遭难,自当照拂。怎么,抚台对此事有看法?”
  “不敢不敢。”钱巡抚摆手,“只是提醒将军,朝廷对‘逃犯’一事追查甚紧。尤其是锦衣卫冯千户,据说还在浙江一带搜寻。将军虽然势大,但也需谨慎行事。”
  这话听着像提醒,实则是敲打。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笑道:“多谢抚台提醒。不过芝龙既然敢收留,自然有把握护他们周全。锦衣卫的手,还伸不到福建水师大营里来。”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满堂文武都低下头,假装喝酒吃菜。
  最终还是钱巡抚先移开视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来,喝酒!”
  宴席持续到深夜。散席后,郑芝龙把沈寒山和林默叫到书房。
  “你们看见了。”郑芝龙卸下官服,只穿一身短打,神情疲惫,“朝廷既要我用兵,又处处提防。钱谦益这老狐狸,表面恭维,实际是来摸底的。”
  沈寒山沉声道:“郑叔父,若我们给您带来麻烦……”
  “别说这些。”郑芝龙摆手,“我郑芝龙能在海上立足,凭的就是‘义气’二字。既已收留你们,就不会半途而废。只是……”他看向林默,“林小兄弟,你献火攻计的事,恐怕已经传到朝廷耳朵里了。钱谦益今天特意提及,绝非偶然。”
  林默点头:“我明白。今后我会更低调。”
  “不光要低调。”郑芝龙踱步,“你们得尽快有自保之力。寒山,从明日起,你去水师大营,我拨一百精兵给你,名义上是训练新兵,实际是你重建沈家军的班底。”
  沈寒山眼睛一亮:“谢叔父!”
  “林默,你身体不便,就在府中教郑森读书。”郑芝龙道,“这孩子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你那些奇思妙想,多传授些给他。”
  “遵命。”
  “还有那个孩子。”郑芝龙压低声音,“我派人暗中查访,有些眉目了。崇祯七年,田贵妃曾诞下一子,但出生三日就‘夭折’了。当时接生的稳婆、太医,之后都陆续‘病故’或‘告老还乡’。若林缘真是那个孩子……”
  话未尽,但意思已明。林默心中凛然:宫廷斗争,果然是最黑暗的。
  “此事切记保密。”郑芝龙正色道,“在确认之前,绝不可泄露半个字。否则,不但你们性命不保,我郑家也要遭灭顶之灾。”
  “我们明白。”
  离开书房时,已是子夜。福州城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走在回西院的路上,沈寒山忽然道:“林兄弟,你觉得郑将军……能信吗?”
  林默看着夜空:“至少现在,我们利益一致。他需要沈家军的练兵之法,需要你的将才,也需要一个‘忠良之后’来提升声望。而我们,需要他的庇护。”
  “那以后呢?”
  “以后……”林默轻声道,“等我们足够强大,就不需要完全依赖任何人了。”
  回到西院,柳文茵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物。小石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笔——这些天他学写字入了迷。
  “怎么样?”柳文茵起身。
  “还好。”沈寒山简单说了情况。
  柳文茵忧心道:“我今日带缘儿在花园散步,遇见了郑将军的几位夫人。她们倒是和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们的来历。我按你教的,只说是在浙江遭灾的远亲。”
  “应对得当。”沈寒山赞道,“今后尽量少出院子,需要什么让丫鬟去办。”
  林默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林缘。孩子两个月来长胖了些,小脸圆润,睡梦中还咂咂嘴。这样纯净的生命,却背负着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身世。
  命运,真是讽刺。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按计划各司其职。
  沈寒山每日去水师大营,那一百精兵都是郑芝龙从老部众中挑选的,个个悍勇。沈寒山从最基础的阵型操练开始,将沈家军的练兵之法倾囊相授。这些海盗出身的水兵起初不服,但几次比试都被沈寒山以少胜多后,渐渐心服口服。
  林默则在西院设了学堂。学生不只郑森,还有郑芝龙其他几个年幼的义子,加上小石,一共七人。教材是他凭记忆编写的,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算术、地理,甚至一些简易的物理常识。
  “先生,为何船能在水上走?”一个十岁的孩子问。
  林默用碗和木片做演示:“因为水有浮力。船体排开的水的重力,等于船受到的浮力……”
  郑森听得最认真。这个未来的国姓爷,此时还是个渴望知识的少年。他尤其喜欢听林默讲海外诸国的事:“先生去过红毛番的国家吗?”
  “没有,但从书中看过。”林默画出粗略的世界地图,“这里是欧罗巴,这里是南洋,这里是新大陆……天下之大,非止大明。”
  郑森眼睛发亮:“有朝一日,我要率船队航行四海,让我大明旗帜飘扬在所有海域!”
  林默心中感慨。历史上的郑成功,确实做到了让荷兰人闻风丧胆。只是那时,大明已亡。
  一日授课后,郑森留下,低声问:“先生,父亲让我问您……对当今局势,有何看法?”
  林默知道这是郑芝龙在考校。他沉吟片刻:“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如此悲观?”
  “不是悲观,是清醒。”林默道,“辽东有女真虎视眈眈,中原有流寇愈剿愈烈,朝廷党争不休,百姓民不聊生。郑将军虽雄踞东南,但毕竟只是福建一省。若天下大乱……”
  他没说下去,但郑森懂了。
  “那父亲该如何?”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林默说出朱元璋的九字真言,“练精兵,固海防,结民心。乱世之中,有兵有粮有民心者,方能立足。”
  郑森若有所思地走了。
  当晚,郑芝龙请林默到书房,桌上摆着那幅简陋的世界地图。
  “森儿把你今日所言都告诉我了。”郑芝龙指着地图,“高筑墙,广积粮……说得好。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请将军指教。”
  “你说我只有福建一省。”郑芝龙眼中闪过野心,“但海上,是我的天下。从日本到南洋,往来商船十之有七要向我交保护费。台湾、澎湖,都在我掌控之中。若陆上不可为,海上,未尝不能另立乾坤。”
  林默心中一震。原来郑芝龙早就有退路。
  “将军深谋远虑。”
  “所以你明白我为何要收留你们了。”郑芝龙坐下,“沈家军陆战无双,你见识不凡,那孩子……若真是龙种,便是大义名分。这些,都是我将来需要的。”
  话说开了,反而轻松。林默坦然道:“那将军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帮我把这一百兵练成能陆战的精锐。第二,教导森儿和他那些兄弟,我要他们成为既能上马治军、又能提笔安民的栋梁。第三……”郑芝龙顿了顿,“若那孩子身份确认,我要你助我,把他培养成真正的皇子。”
  最后这句话,重如千钧。
  林默沉默良久,缓缓道:“将军,您这是……要造一个皇帝?”
  “不。”郑芝龙目光深远,“我要造一个希望。若大明真的不可救药,至少,华夏衣冠不能绝。这孩子若真是朱家血脉,便是延续国祚的火种。”
  这一刻,林默在郑芝龙身上看到了超越海盗枭雄的格局。这个海上霸主,心中装的不仅是权力财富,还有更深的家国之念。
  “我答应。”林默郑重道,“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无论今后如何,不能伤害沈将军一家。第二,小石要跟着我,我会把他当亲弟弟培养。第三……”林默直视郑芝龙,“若有一天,您的野心与天下百姓福祉相悖,我有权带他们离开。”
  四目相对。书房内烛火摇曳。
  最终,郑芝龙大笑:“好!有原则,有胆识!我答应你!”
  两只手掌击在一起。
  盟约,就此立下。
  但他们都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三日后,钱巡抚突然造访总兵府,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寻常绸衫,但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林默一眼就认出来——是个太监。
  “郑将军,这位是宫里来的王公公。”钱巡抚介绍,“奉贵妃娘娘懿旨,来福建办差。”
  王公公尖声道:“郑将军,咱家奉田贵妃之命,来寻一个人。”
  “哦?寻谁?”
  “一个婴儿。”王公公盯着郑芝龙,“背上有特殊胎记的婴儿。贵妃娘娘梦见天神托梦,说此子与皇家有缘,要接入宫中抚养。”
  满堂寂静。
  郑芝龙面不改色:“福建地界儿大,婴儿无数,不知公公有何具体线索?”
  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正是林缘!
  “此子特征:三月大,背有红色云状胎记。有人密报,说在将军府中见过。”
  话音落,厅内杀机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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