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澎湖住下的第七天,林默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导引术配合蔡老板找来的草药,让他肺脉的瘀血又化开一些。虽然还是不能剧烈活动,但至少不再咳血,脸色也红润了些。
沈寒山的箭伤愈合得很快,军人的体魄让他只用了五天就能拉弓练刀。他每天清晨在院中练武,小石就蹲在榕树下看,眼睛亮晶晶的。
“想学?”沈寒山问。
小石用力点头。
“那就从扎马步开始。”沈寒山示范,“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保持这个姿势一炷香。”
小石照做,但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开始发抖。沈寒山用木棍轻敲他的腿:“稳住!练武第一要义就是根基牢固。”
林默坐在井边看,偶尔指点小石调整呼吸:“吸气时提肛收腹,呼气时沉肩坠肘。对,就是这样。”
柳文茵抱着林缘在檐下做针线,蔡老板送了几匹粗布,她正在给孩子做新衣。阳光下,这一幕竟有几分田园牧歌的错觉。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天中午,蔡老板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出事了。福州来的消息,邹巡抚被调离了!”
沈寒山手中木棍“啪”地折断:“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圣旨到的福州。邹巡抚调任南京兵部侍郎,明升暗降。新任福建巡抚是温体仁的门生,姓钱,已经在路上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那我们……”柳文茵脸色发白。
“别慌。”林默思索道,“邹巡抚虽然调离,但他在福建经营多年,旧部犹在。我们去找他那些旧部——”
“不行。”蔡老板摇头,“新官上任三把火,钱巡抚第一把火就是清洗邹巡抚的势力。现在福州城里风声鹤唳,邹巡抚的旧部人人自危,谁还敢收留你们?”
沈寒山在院中踱步:“澎湖也不能久留。钱巡抚一到任,肯定会加强沿海巡查。蔡老板,最近有船去大员吗?”
“有是有,但……”蔡老板迟疑,“去大员的船都是郑家的。”
“郑芝龙?”
“对。郑芝龙现在是海上霸王,朝廷招安他做了游击将军,实际上福建沿海他说了算。去大员的船都要向他交保护费,船客也要登记。”
郑芝龙。林默心中一动。这位明末清初的海上枭雄,现在正是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我们去找郑芝龙。”林默忽然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沈寒山皱眉,“郑芝龙是海盗出身,杀人如麻,反复无常。我们去找他,等于送死。”
“不一定。”林默分析,“郑芝龙虽然凶悍,但有几点可以利用:第一,他刚被招安,需要树立忠义形象,收留忠良之后对他名声有利;第二,他与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矛盾,需要大陆的支持;第三……”他看向沈寒山,“沈家军当年在辽东抗金,威名赫赫。郑芝龙这种海上起家的人,最敬重真正的军人。”
沈寒山沉默。林默说得有理,但风险太大。
蔡老板却道:“小兄弟说得对。其实……我认识郑家船队的一个管事,他每个月会来澎湖收渔税。算算日子,后天就该来了。”
“那就碰碰运气。”沈寒山下定决心。
两天后的傍晚,一艘三桅大船驶入马公港。船头插着郑字旗,黑色船身如移动的城堡。这就是郑芝龙的旗舰之一,“镇海”号。
码头上,渔民们纷纷避开。郑家收税的人凶得很,稍有怠慢就拳打脚踢。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带着四个护卫下船,径直走向蔡老板的渔行。他是郑家船队的二管事,姓陈,澎湖人都叫他“陈阎王”。
“蔡胖子,这个月的税银准备好了吗?”陈管事大剌剌坐下。
蔡老板陪着笑递上银袋:“准备好了,十两整,您点点。”
陈管事掂了掂,扔给手下:“算你识相。对了,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澎湖出现?大当家吩咐了,沿海严查可疑人物。”
蔡老板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没有,都是熟面孔。”
“是吗?”陈管事忽然站起,走到后院门口,“那这几个人是谁?”
院内,沈寒山、林默等人正围坐吃饭。见突然闯进陌生人,沈寒山立刻起身挡在前面。
陈管事上下打量沈寒山,忽然笑了:“好身板,练家子。你们不是澎湖人吧?从哪儿来的?”
“浙江。”沈寒山沉声道。
“浙江?”陈管事眼神锐利起来,“最近浙江锦衣卫在抓几个逃犯,其中有个前参将,姓沈……该不会就是你吧?”
气氛陡然紧张。四个护卫按住刀柄。
沈寒山握紧拳头,林默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这位管事好眼力。我们正是锦衣卫追捕的人,但我们不是逃犯,是被冤枉的。”
“冤枉?”陈管事嗤笑,“锦衣卫抓人还需要理由?”
“若是寻常冤案,我们认了。但这案子牵扯到一桩大秘密,关系到皇家血脉。”林默压低声音,“管事可听说过,当今圣上至今无子?”
陈管事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柳文茵解开林缘的襁褓,露出背上的胎记。烛光下,那云状胎记隐隐有龙形。
陈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海上混迹多年,见识过各种奇事,但皇室秘辛还是第一次碰到。
“你们想怎样?”
“我们想见郑游击。”林默道,“这孩子的身世,只有郑游击这个级别的人才能决断。而且……”他看向沈寒山,“这位沈将军是沈昭之子,沈家军旧部遍布天下。郑游击若收留我们,于他有益无害。”
陈管事沉吟良久。他虽是管事,但这种事不敢做主。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禀报大当家。”他起身,“但丑话说在前头,大当家若不见,你们就自求多福。”
“多谢。”
陈管事匆匆离去。蔡老板擦着冷汗:“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万一郑芝龙把你们交给朝廷邀功怎么办?”
“赌一把。”林默道,“郑芝龙能成海上霸主,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他应该明白,这孩子的价值远大于朝廷的那点赏银。”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度日如年。沈寒山每天都磨刀,柳文茵抱着孩子默默垂泪,小石则紧张地趴在门缝看外面。
第三天清晨,“镇海”号又来了。
这次下来的不只是陈管事,还有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这汉子身材不高,但精悍如铁,双眼如鹰,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哪位是沈将军?”汉子声音洪亮。
沈寒山抱拳:“在下沈寒山。”
“沈昭将军是你父亲?”
“正是。”
汉子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郑森,代父郑芝龙,拜见沈将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郑森?那不是郑成功原来的名字吗?林默仔细看这汉子,果然眉宇间有股英气,虽年轻,已有大将风范。
“郑公子请起。”沈寒山扶起他,“令尊……”
“家父在福州处理军务,特命我来接几位。”郑森道,“沈将军,家父说,沈老将军于他有恩。崇祯元年,家父的船队在东海遭荷兰人围攻,是沈老将军派水师解围。这份恩情,郑家一直记得。”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林默心中大定。
“几位请随我上船。”郑森道,“家父在福州等你们。至于这孩子……”他看向林缘,眼神复杂,“家父自有安排。”
众人简单收拾,随郑森上船。“镇海”号比走私船大得多,有三层船舱,船上有火炮十二门,水手百余人。
起航后,郑森设宴款待。席间,他详细询问了逃亡经过,听到衢州知府被毒杀时,他拍案而起:“温体仁这老贼,祸国殃民!”
“郑公子也恨温党?”沈寒山问。
“何止恨。”郑森咬牙,“温体仁的门生霸占福建盐场,打压我们郑家生意。家父虽然是朝廷命官,但那些文官从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动辄骂我们是‘海盗出身’、‘蛮夷之辈’。”
林默心中明了。郑家虽然势大,但在士大夫眼中始终是异类。这种矛盾,正是可以利用的。
“郑公子,”林默忽然道,“令尊志向如何?”
郑森一愣:“此言何意?”
“是偏安一隅做海上霸主,还是有更大的抱负?”林默直视他,“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北方有女真虎视眈眈,中原有流寇四起,朝中奸臣当道。乱世之中,英雄当有作为。”
郑森眼中闪过异彩:“小兄弟见识不凡。实不相瞒,家父常叹,若朝廷清明,他愿为国之栋梁。但如今……唉。”
“那就做朝廷不做之事。”林默道,“护百姓,抗外侮,保华夏衣冠。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这番话让郑森对林默刮目相看:“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不知师从何人?”
“无师自通。”林默笑笑,“只是读了些史书,看得多了,自然明白。”
船行两日,抵达福州。
福州港比澎湖大十倍,千帆竞发,商贾云集。郑家的船队在这里有一整片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
郑芝龙的府邸不在城内,而在闽江口的海防要塞。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堡垒,城墙高耸,炮台林立,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军事要塞。
众人被带到正厅。厅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美髯垂胸,不怒自威。这就是海上枭雄郑芝龙。
“沈贤侄,一路辛苦了。”郑芝龙声音浑厚,“当年蓟州一别,令尊风采犹在眼前。没想到……”他叹口气,“沈家冤案,郑某也有所耳闻。只是人微言轻,无力相救。”
沈寒山躬身:“郑叔父言重了。能得庇护,寒山感激不尽。”
郑芝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默身上:“这位小兄弟是?”
“在下林默,沈将军路上所救。”
“听说你看出李知府是被毒杀的,还设计从锦衣卫手中逃脱?”郑芝龙眼中闪过欣赏,“小小年纪,有勇有谋。可愿在我帐下效力?”
林默欠身:“多谢郑将军抬爱。但在下重病在身,恐难当大任。况且……”他看向林缘,“这孩子的身世未明,当务之急是确保他安全。”
提到孩子,郑芝龙神色严肃起来。他起身走到柳文茵面前,细看林缘的胎记。
许久,他缓缓道:“这胎记……我年轻时在京师见过一副古画,画的是太宗皇帝幼时的‘祥云胎记’,与此有七分相似。”
众人屏息。
“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断。”郑芝龙坐回主位,“我会派人暗中查访。在这期间,你们就住在我这里。锦衣卫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我的要塞。”
“谢将军!”
“另外,”郑芝龙看向沈寒山,“贤侄可愿在我军中任职?我虽不能公开为你正名,但给你个假身份,做个千户还是可以的。”
沈寒山犹豫。他出身将门,自然想重披战甲。但……
“郑叔父,我想先查清父亲冤案。”
“此事从长计议。”郑芝龙道,“温体仁现在权倾朝野,硬碰硬不明智。你且在我这里安顿下来,培植势力,等待时机。”
沈寒山最终点头:“听叔父安排。”
当晚,众人被安排在西院住下。院子宽敞,有独立的水井和厨房,还有两个丫鬟伺候。这是数月来他们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夜深人静,林默站在院中望月。福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闽江水声隐约可闻。
他们终于找到了暂时的靠山,但危险并未远离。郑芝龙这棵大树虽大,却也是众矢之的。朝廷猜忌,同僚排挤,外敌环伺……
“想什么呢?”沈寒山走出来。
“想以后的路。”林默道,“郑将军能庇护我们一时,但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你有什么想法?”
“小石该正式学文习武了。夫人也该有个安稳环境抚养林缘。而将军你……”林默看向他,“该重建沈家军了,哪怕只有雏形。”
沈寒山眼中燃起火光:“你说得对。父亲常说,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我沈寒山不能就这么苟活。”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郑森的喊声:
“父亲!急报!荷兰人的舰队出现在金门外海!”
战争,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九章 澎湖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