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帆!右满舵!”福伯嘶声吼道。
阿海拼命转动舵轮,走私船如受伤的鲸鱼般艰难转向,船身倾斜,几乎要贴上江岸。但冯千户的快船更快,三艘船成品字形包抄而来,最近的已不足二十丈。
“沈寒山,这次你插翅难飞!”冯千户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放下武器,交出孩子,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沈寒山拔出刀,对福伯道:“老丈,靠岸!你们带文茵和孩子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林默拉住他,“一起走!小石——”
小石已经钻进船舱,吃力地拖出几个麻袋。麻袋敞开,里面白花花的都是盐。他抓起一把盐,指了指江面,做了个撒的动作。
林默瞬间明白:“用盐迷他们的眼睛?”
小石用力点头。
“阿海!”福伯喊道,“把压舱石搬出来!”
几个船工七手八脚搬出十几块大石,每块都有磨盘大小。福伯指挥道:“等他们靠近,用盐撒眼,再砸船!”
第一艘快船已到十丈内。船上番子张弓搭箭,箭矢如蝗飞来。沈寒山挥刀格挡,林默则躲在船舷后。
“就是现在!”福伯一声令下。
阿海和船工们抄起盐袋,朝着快船方向奋力抛洒。夜风卷着盐粒,如白色雾气罩向快船。番子们猝不及防,盐粒入眼,顿时惨叫连连。
“砸!”
大石块被推下船舷,带着千钧之势砸向快船。一艘快船被砸中船头,木板碎裂,江水涌进,船身迅速倾斜。
“第二艘!”福伯吼道。
但第二艘快船已经学乖,船上的番子举盾挡住盐雾,继续逼近。两船距离只剩三丈,番子们抛出钩索,眼看就要接舷战。
沈寒山忽然纵身一跃,竟从走私船跳向快船!
“沈先生!”林默惊呼。
沈寒山落到快船甲板上,就地一滚,手中钢刀已划过两个番子的腿脚。他如虎入羊群,刀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番子们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冯千户在第三艘船上看得真切,怒道:“放箭!射死他!”
箭雨袭来。沈寒山抓起一面盾牌挡在身前,且战且退。但他一人终究难敌数十人,手臂、大腿接连中箭。
走私船上,林默眼睛红了。“小石,还有盐吗?”
小石摇头,盐袋已用尽。
“那就……”林默看向堆在角落的麻袋,那里面是私盐,但也是财富。他咬牙道,“福伯,把盐倒进江里!”
“什么?”福伯瞪大眼睛,“这些盐值三百两银子!”
“命没了,要银子何用?”林默吼道,“倒!”
福伯脸上肌肉抽搐,最终一跺脚:“倒!”
船工们割开麻袋,白花花的盐倾泻入江。很快,江面上浮起一层白色。快船正行进在这片盐水中——
“他们的桨!”阿海忽然喊道。
只见快船的船桨在盐水中转动,桨叶上的盐粒结晶,越结越厚,转动越来越吃力。最后竟“咔嚓”几声,几支桨叶折断!
失去动力的快船在江心打转。冯千户气得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
趁此机会,走私船加速前冲,终于冲出包围圈。沈寒山所在的快船已经半沉,他纵身跳江,朝走私船游来。
林默抛出绳索:“抓住!”
沈寒山抓住绳头,被拉上船。他身上插着三支箭,鲜血染红了江水。柳文茵哭着为他包扎。
“没事……都不在要害。”沈寒山喘息道,“快走……冯千户不会罢休……”
果然,第三艘快船绕过沉船,继续追来。虽然只剩一艘,但仍是威胁。
福伯看了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天亮前我们必须出海,否则江口的水师战船会把我们都扣下。”
“能甩掉他们吗?”
“看我的。”福伯亲自掌舵,“阿海,升满帆!走‘鬼见愁’水道!”
“爹,那水道太险了!”
“管不了了!”
走私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江道岔口的一条狭窄支流。这条水道宽不过三丈,两岸礁石嶙峋,在黑夜里如怪兽獠牙。
追兵果然迟疑了。冯千户的船大,不敢进窄道,只在岔口停下大骂。
走私船在礁石间穿行,船板擦着岩壁,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船就撞得粉碎。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光亮——是灯塔!到江口了!
“出海了!”阿海欢呼。
船冲出河口,眼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大海在晨光微露中呈现深蓝色,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
林默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大海。没有污染,没有垃圾,只有最原始的壮阔。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喷薄欲出。
“我们……活下来了。”柳文茵喃喃道。
沈寒山靠在船舷,看着远方:“是啊,活下来了。”
福伯走过来,拍了拍沈寒山的肩膀:“老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锦衣卫这么拼命追。”
沈寒山苦笑:“一些……往事罢了。福伯,今日恩情,沈某铭记在心。”
“别说这些。”福伯看向那些空麻袋,“我的盐没了,这趟算是白跑。但……”他顿了顿,“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们这么大了。看见你们拼命的样子,我就想起他。”
原来福伯的儿子是在走私时被水师打死的。这老人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伤痛。
“到了澎湖,你们打算去哪?”福伯问。
“去福州,找福建巡抚邹维琏。”
福伯脸色微变:“邹巡抚?你们认识邹巡抚?”
“家父与他有旧。”
福伯沉吟片刻:“我劝你们别直接去。福州城里眼线多,锦衣卫肯定在那儿等着。不如先在澎湖住一阵,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可以给你们安排住处。”
沈寒山看向林默。林默点头:“稳妥起见,听福伯的。”
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林默晕船晕得厉害,吐得只剩酸水。柳文茵也脸色苍白,只有小石活蹦乱跳,在船上跑来跑去帮忙。
第二日下午,远方出现岛屿轮廓。福伯指着道:“那就是澎湖。我朋友住在马公港,是个渔行老板,姓蔡。”
船靠岸时,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迎上来:“福伯!可有半年没见了!这次带什么好货……咦,这几位是?”
“老蔡,这几位是我亲戚,在你这里住些日子。”福伯使了个眼色。
蔡老板心领神会:“好说好说!我家后院空着,正好住人。”
众人下船,跟着蔡老板来到一处院落。院子不大,但整洁干净,院中有口井,井边种着棵榕树。
“几位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蔡老板热情道。
安顿下来后,沈寒山的伤口开始发烧。柳文茵用盐水清洗,又找蔡老板要了金疮药。林默则继续练习导引术,他感觉经过这番折腾,体内气息反而通畅了些——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
傍晚,蔡老板端来饭菜:烤鱼、海带汤、番薯饭。众人大半个月没吃过像样的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福伯要走了。沈寒山将赵知府给的十两银子全给他:“福伯,这些钱……”
“拿回去。”福伯推开,“我要是图钱,刚才就把你们交给锦衣卫领赏了。这钱你们留着,在澎湖处处要用钱。”
“那您的盐……”
“盐再贩就有了。”福伯摆摆手,“我过半个月再来,到时候看你们情况。老蔡人可靠,有事找他。”
送走福伯,蔡老板关上门,神色严肃起来:“几位,福伯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惹的麻烦不小。在澎湖,我蔡某能保你们平安,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蔡老板请讲。”
“第一,澎湖虽天高皇帝远,但也不是法外之地。这里有巡检司,有驻军,不要惹事。”
“第二,澎湖鱼龙混杂,有汉人,有土著,还有红毛番。见到红毛番躲着走,他们火器厉害,不讲道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蔡老板压低声音,“你们要找的邹巡抚,现在自身难保。”
“什么?”沈寒山一惊。
“我也是听来往客商说的。温体仁在朝中排挤异己,邹巡抚刚正不阿,早就被盯上了。最近有风声,说朝廷要调邹巡抚去南京闲职,实际上就是夺权。”
沈寒山脸色沉下来。如果邹维琏失势,那他们最后的庇护所也没了。
林默却问:“蔡老板,澎湖这里,有没有船去……台湾?”
“台湾?”蔡老板一愣,“你说大员(当时对台湾的称呼)?有是有,但去那边做什么?那边都是土番和海盗。”
“只是问问。”林默道。他心中有个模糊的计划:如果大陆待不下去,台湾或许是条退路。郑芝龙现在应该已经在台湾有了势力,而十几年后,郑成功将以台湾为基地抗清……
但这些不能现在说。
夜深了,众人各自歇息。林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邹维琏可能失势,追兵不会罢休,林缘的身份像定时炸弹,而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总是顺风顺水,王霸之气一放,名将谋士纷纷来投。可现实是,历史是头狂暴的巨兽,个人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
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林默闭上眼,开始练习导引术。气息在体内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感觉生命力微弱地增长一丝。
他要活下去。
为了沈寒山夫妇的恩情,为了小石的信任,为了林缘那纯净的眼睛。
也为了,不辜负这第二次生命。
月光透过窗棂,海潮声声。
在距离大陆百里外的海岛上,五个人的命运暂时找到了避风港。
但他们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明。
第八章 月下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