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夺”地钉在船舷上,尾羽兀自颤动。
税银船的护军统领姓孙,是个黑脸汉子,见状立即下令:“盾牌手护住税银!弓弩手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
锦衣卫的快船已追至百步内。为首船头站着冯千户本人,他身旁是十余个手持劲弩的番子。
“孙统领!”冯千户高喊,“本官奉命捉拿要犯,请停船配合搜查!”
孙统领走到船尾,抱拳道:“冯千户,此船运送的是浙江半年的税银,延误不得。若有要犯,等船到建宁府卸了银两,再搜不迟。”
“等到了建宁,人早跑了!”冯千户冷笑,“孙统领,我怀疑要犯就藏在你这船上。你若执意阻拦,休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锦衣卫的三艘快船已呈品字形围了上来。这些船比官船轻快,转眼间就到了三十步内。
林默低声对沈寒山道:“他们真敢对官船动手?”
“税银船上有护军二十人,锦衣卫那边至少三十人。”沈寒山快速观察,“硬拼我们占下风。但船上不能有闪失,否则税银出事,从上到下都脱不了干系。这是我们的机会。”
正说着,一支冷箭射来,直奔沈寒山面门。沈寒山侧头避开,箭矢擦过耳畔,钉在桅杆上。
“放箭!”孙统领终于怒了。
官船上十名弓弩手齐射,箭雨洒向锦衣卫的快船。但这些番子身手了得,多数箭矢被盾牌挡住,只有两人中箭落水。
“搭钩!”冯千户喝道。
三条钩索从快船上飞出,钉住官船船舷。锦衣卫番子开始攀绳登船。
“砍断绳索!”孙统领拔刀冲出。
沈寒山对林默道:“你待在船舱里,无论如何不要出来!”说罢也提刀加入战团。
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护军虽训练有素,但锦衣卫番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又人数占优,很快就压制了护军。
沈寒山一刀劈翻一个番子,反手架住另一人的攻击。他十几年没动过真刀真枪,起初有些生疏,但军人的本能很快苏醒。刀法大开大合,竟无人能近身。
冯千户此时已跃上官船。他一眼看见沈寒山,狞笑道:“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寒山横刀而立:“冯千户,我沈家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冯千户拔剑,“你父亲当年弹劾我师父,害他丢官罢职,这叫无冤无仇?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
两人战在一处。冯千户剑法刁钻狠辣,沈寒山刀势沉稳厚重,一时难分高下。但周围的护军不断倒下,锦衣卫已控制了大半甲板。
林默在船舱内看着战况,心急如焚。这样下去,沈寒山必败。他目光扫过舱内,忽然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个木桶,桶上贴着“火硝”标签——这是船上用来发信号的焰火材料。
一个念头闪过。
他悄悄挪到木桶边,用匕首撬开桶盖。火硝是黑色粉末,遇火即燃。又找到几个空酒坛,将火硝倒入其中,塞紧瓶塞。
甲板上,沈寒山肩头中了一剑,鲜血染红衣衫。冯千户攻势更急,剑剑致命。
“沈将军,投降吧!我可以留你全尸!”
沈寒山咬牙格开一剑,忽然听见舱门方向传来林默的喊声:“冯千户!看这里!”
冯千户下意识转头。
林默站在舱门口,手中举着个酒坛。他身旁,小石不知何时也上了这艘船——原来商船见官船被围,竟折返回来,小石趁乱爬上了官船。
“小石,火折子!”林默喝道。
小石点燃火折子,林默将酒坛口的布条点燃,用力掷向锦衣卫的快船。
“轰!”
酒坛在空中炸开,火焰如雨洒落。快船上的番子惊呼闪避,船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你——”冯千户目眦欲裂。
林默又抓起第二个酒坛:“冯千户,你是要抓人,还是要救你的船?”
三条快船已有两条起火,番子们忙着灭火,登船的攻势顿时瓦解。冯千户脸色铁青,他若再不回救,三条船都要烧沉。
“撤!”他恨恨下令。
锦衣卫番子纷纷跳回快船,砍断钩索。冯千户临走前死死盯了林默一眼:“小子,我记住你了。”
快船仓皇驶离,去扑救火势。
官船上,众人脱力般坐下。护军伤亡过半,孙统领也受了伤。他走到沈寒山面前,抱拳道:“多谢二位相助。若非你们,今日税银难保。”
沈寒山捂着伤口:“是我们拖累了孙统领。”
“别说这些。”孙统领摇头,“锦衣卫越来越猖狂了,连税银船都敢劫。此事我必如实上报。”他看着林默,“小兄弟好胆识,只是……你用的法子太危险,万一炸到自家船……”
“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林默喘息道。刚才的投掷动作牵动了内伤,他又开始咳嗽。
小石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船继续前行。沈寒山的伤口经过包扎已无大碍,他坐在船头,望着江面出神。
“沈先生在想什么?”林默坐到他身边。
“我在想冯千户的话。”沈寒山低声道,“他说我父亲弹劾他师父……他师父是谁?”
林默回忆史料,忽然想起一个人:“冯千户是不是叫冯安?”
“你认识?”
“听说过。”林默道,“冯安的师父应该是前东厂提督曹化淳的干儿子,曹吉祥。崇祯初年清剿阉党,曹吉祥被处斩,据说就是沈老将军上的折子。”
沈寒山恍然:“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阉党余孽最是记仇。”
“所以这不仅仅是追捕皇子,还是报仇。”林默道,“接下来要更小心了。”
黄昏时,船到建宁府码头。
税银顺利交割,孙统领亲自送二人下船,还赠了十两银子做盘缠:“一点心意,路上用。”
沈寒山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两人在码头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那艘商船靠岸。
柳文茵抱着林缘下船,小石跟在后面。四人重逢,恍如隔世。
“你们没事吧?”柳文茵看见沈寒山肩上的伤,眼泪又落下来。
“皮肉伤,不碍事。”沈寒山安慰她,又看向小石,“你怎么上了官船?”
小石在地上写:“担心你们。我会水,游过去的。”
林默心中感动,摸摸他的头:“下次不许这么冒险。”
当晚,他们在建宁府找了家客栈住下。沈寒山拿出赵知府给的信物——一块玉佩,背面刻着“赵”字。
“赵大人说,持此玉佩去城东‘荣昌茶行’,找一个姓郑的掌柜,他会安排我们去福州的船。”
次日一早,四人来到荣昌茶行。郑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了玉佩后神色恭敬:“原来是赵大人的朋友。后日有船去福州,三位可以搭船。只是……”他看了看林默的病容,“这位小兄弟的身体,经得起海上颠簸吗?”
“海上?”沈寒山一愣,“不是走闽江?”
“闽江水浅,大船走不了。去福州都是走海路,从三沙湾出海,沿海岸南下。”郑掌柜道,“若受不住海船,也可以走陆路,但要多花半个月。”
沈寒山看向林默。林默咬咬牙:“走海路。夜长梦多。”
“那好,后日辰时,码头见。”
离开茶行,四人走在建宁街道上。这里比衢州更显繁华,街市上甚至有红毛番人(荷兰人)在摆摊卖西洋镜、自鸣钟。
林默在一处书摊前停下,摊上有本《海国图志》,是嘉靖年间刻印的,记载着南洋诸国风貌。他随手翻看,忽然看见一行字:
“吕宋岛(菲律宾)有汉人聚居,称‘唐人街’,多闽粤商贾。万历三十年,西班牙人屠华,死者两万余……”
他合上书,心中涌起难言的悲凉。这个时代的海外华人,命运同样多舛。
“小兄弟对海外有兴趣?”摊主是个老先生,“我这还有本《东西洋考》,戚继光将军的孙子戚祚国写的,记载倭寇事略。”
林默摇摇头,正要离开,眼角瞥见街角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锦衣卫的番子!虽然换了便服,但那走路的姿态和眼神,林默认得出来。
“有尾巴。”他低声道。
沈寒山不动声色:“先回客栈。”
四人绕了几条街,甩掉眼线,从客栈后门溜进去。沈寒山检查房间,在窗框缝隙发现一点蜡痕——有人进来过。
“他们搜过房间,但没找到有用的东西。”沈寒山道,“看来冯千户的人先一步到了建宁。”
“怎么办?”柳文茵紧张地抱紧孩子。
林默沉思片刻:“郑掌柜的船不能坐了。锦衣卫肯定盯着所有去福州的船。”
“那走陆路?”
“陆路更危险,关卡太多。”林默在房中踱步,“我们需要一艘不被人注意的船,一个不按常理走的路。”
小石忽然举手,在地上写:“我知道一艘船。”
“什么船?”
“走私船。”小石写道,“我在码头见过,夜里偷偷装货,去一个叫‘澎湖’的地方。”
澎湖!林默眼睛一亮。澎湖在台湾海峡,从那里可以去台湾,也可以转道去福建各地。而且走私船为了避开官府,航线隐蔽,正是他们需要的。
“能找到那艘船吗?”
小石点头。
当夜,建宁码头。
月光被乌云遮蔽,码头上只有零星灯火。小石领着三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泊位,那里停着艘双桅帆船,船身漆黑,没有灯,像条沉睡的鲨鱼。
船头蹲着个汉子在抽烟袋,火光一闪一闪。
“福伯。”小石上前轻声道。
汉子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黝黑老船工,脸上有刀疤:“小石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上次是最后一次吗?”
“福伯,我想求你件事。”小石指着身后三人,“他们想搭船去澎湖。”
福伯打量四人,目光在林默脸上多停了一瞬:“这孩子病得不轻,经不起风浪。而且我这船……”他压低声音,“运的是私盐,被官府抓到要砍头的。你们确定要上?”
沈寒山抱拳:“老丈,我们实在无路可走了。船资我们可以加倍。”
“不是钱的事。”福伯叹气,“我这船今夜就要走,赶在明天涨潮前出海。你们要上就赶紧,但丑话说在前头——海上若出事,生死各安天命。”
“我们明白。”
福伯点点头,朝船上喊:“阿海,放跳板!”
一个精壮的青年放下跳板,四人迅速上船。船很快起锚,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
船舱里堆满麻袋,散发着海盐的咸腥气。福伯给了他们一块油布铺在地上:“将就着睡吧。天亮前能出海。”
船在闽江上顺流而下。林默靠着麻袋,听着船舱外的水声。沈寒山和柳文茵相拥而眠,小石则好奇地摸来摸去。
“小石,你怎么认识这福伯的?”林默轻声问。
小石在地上写:“去年冬天,我饿晕在码头,福伯给了我一碗鱼汤。他儿子死在海上,看见我就想起他儿子。”
原来如此。乱世中,总还有这样的温暖。
船行至半夜,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外面传来阿海的喊声:“爹!有船堵在前面!”
福伯冲上甲板。沈寒山和林默也跟了出去。
江面上,三艘快船横在航道中央,船上火把通明。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冯千户!
“沈寒山!我看你往哪儿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而他们的船,正驶向不可避免的对决。
第七章 婺江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