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衢州府衙后巷。
沈寒山一身黑衣,如壁虎般贴在墙头。下方两个巡夜衙役提着灯笼走过,哈欠连天。
“这鬼差事,天天熬夜……听说新知府明天就到,是个厉害角色。”
“管他呢,反正咱们小卒子一个……咦,什么声音?”
衙役回头看向黑暗的巷口,那里空无一人。等他转回头时,沈寒山已经翻过墙头,落入府衙内院。
按照小石提供的信息——这孩子曾在张举人家做过短工,张举人生前与前任李知府有往来,小石送过几次书信——沈寒山很快找到了书房位置。
书房上了锁,但难不倒他。匕首插入锁缝,轻轻一撬,“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屋内陈设简洁,书架上满是典籍,书桌整齐。沈寒山迅速翻找,终于在书架暗格里发现个木匣。匣内是几封书信和一本手札。
手札是李知府的日记。沈寒山借着窗外月光快速翻阅:
“崇祯九年腊月初三,得密报,温相乡党于衢州兼并民田三千亩,逼死农户十七人……欲上奏,师爷劝曰‘温相势大,不可触怒’……”
“腊月十五,锦衣卫冯千户来访,暗示莫管闲事。赠银百两,拒之……”
“腊月二十,突感胸闷气短,请医诊之,曰‘劳累过度’……然饮食皆由内人所备,何来劳累?”
最后一条记录在死前三天:
“已知中慢性毒,下毒者必是身边人。奈何证据不足……若有不测,真相藏于《衢州府志》夹层中。后来者若见,望还衢州百姓公道。”
沈寒山心中凛然。他取下书架上的《衢州府志》,果然在封皮夹层里摸到几张纸。刚要细看,窗外传来脚步声。
“谁在书房?”是护院的声音。
沈寒山迅速将手札和纸张塞入怀中,吹灭蜡烛,躲到屏风后。门被推开,两个护院举着火把进来。
“刚才明明有光……”
“是不是看错了?”
两人在屋内查看。沈寒山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就在护院走向屏风时,屋顶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是瓦片滑落的声音。
“在屋顶!”护院冲出去。
沈寒山趁机翻窗而出,刚落地,就看见小石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几块碎瓦——刚才是这孩子弄出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翻墙离开。
回到藏身的破屋时,天已微亮。柳文茵和林默等得心急如焚,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口气。
“拿到了。”沈寒山取出那些纸张。
第一张是田契副本,记录着衢州周边良田被强买的明细,买主都指向一个姓温的商人——正是温体仁的远房侄子。
第二张是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材:附子、乌头、马钱子……都是慢性毒药的成分。旁边有小字备注:“每三日于参汤中加微量,两月可致心衰而亡,状如急病。”
第三张是信,竟是冯千户写给李知府的威胁信:“若再追查田亩事,小心性命。”
铁证如山。
林默看完,沉吟道:“这些证据足以扳倒温体仁的侄子和那个冯千户,但温体仁本人……恐怕动不了。不过,用来做交易够了。”
“和谁交易?”
“新知府。”林默道,“如果这位新知府想站稳脚跟,就需要政绩。前任暴毙的真相,温党欺压百姓的铁证,都是他需要的筹码。我们可以用这些,换一个安全离开的机会。”
沈寒山皱眉:“太冒险。万一新知府也是温党……”
“那就赌他不是。”林默咳嗽几声,“小石,你打听过新知府的背景吗?”
小石点头,在地上写字:“姓赵,辽东人,当过知县,因得罪上官被贬。不是温党。”
“好。”林默看向沈寒山,“沈先生,敢赌这一把吗?”
晨光透过破窗,照在沈寒山脸上。这位前参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变成决然:“赌了。但必须保证文茵和孩子的安全。”
“让夫人带着孩子和小石先出城,在城外十里亭等。我们两个去见知府。”林默顿了顿,“如果我出事,至少她们能活。”
柳文茵想反对,却被沈寒山制止:“就这么定了。”
巳时初,新知府的轿子抵达府衙。
赵知府四十出头模样,面容端肃,眉宇间有风霜痕迹。他下轿后并未立刻进衙,而是站在衙门前看了会儿,又走到旁边的粥棚——那是李知府生前设的赈灾棚,如今已冷清。
“李大人是个好官。”赵知府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可惜了。”
躲在对面茶楼二楼的沈寒山和林默对视一眼。这话里的意思,值得玩味。
午时,沈寒山换了身干净长衫,带着林默来到府衙侧门。门房拦着不让进,沈寒山递上一张名帖——那是用李知府手札里的纸张临时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蓟州故人,献李公遗物。”
门房犹豫着去了。片刻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打量二人:“二位是……”
“请禀告知府大人,我们手上有李大人死前所托之物,关乎衢州百姓安危。”沈寒山沉声道。
师爷神色一凛:“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花厅。赵知府已等在那里,手中端着茶盏,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鹰。
“两位找本府何事?”
沈寒山将那份田契副本放在桌上:“请大人过目。”
赵知府拿起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他放下茶盏,屏退左右:“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李大人临终所藏。”沈寒山又递上药方和威胁信,“大人,李知府不是暴毙,是被毒杀的。下毒者,是温相的人。”
厅内落针可闻。
良久,赵知府才缓缓道:“你们可知,这些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林默开口,“所以我们来与大人做交易。”
“交易?”
“这些证据,我们无偿献给大人。只求大人帮个忙——让我们安全离开衢州,去福建。”
赵知府盯着两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追捕?”
沈寒山沉默片刻,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刺青——那是沈家军的标记,一个“沈”字环绕长枪。
“你是……”赵知府猛地站起,“沈寒山将军?”
“正是罪臣沈寒山。”
赵知府在厅内踱步,忽然转身:“三年前我在兵部见过你的画像,那时你已被定为死囚。没想到……沈将军,令尊沈老将军于我有恩。崇祯元年,我在辽东任知县,遭后金游骑围城,是沈老将军率军来援,救了一城百姓。”
沈寒山怔住。父亲生前救过的人太多了,他根本记不清。
“这个忙,我帮了。”赵知府坐回主位,“但你们要告诉我实情——冯千户为何追你们?仅仅因为你是逃犯?”
沈寒山与林默对视。最终,沈寒山道:“我们带着一个孩子,孩子身上有特殊胎记,冯千户认为是宫中所寻之人。”
赵知府瞳孔微缩:“皇子?”
“不确定。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难怪……”赵知府叹气,“冯千户是田贵妃的人。田贵妃得宠多年,却无子嗣,最怕的就是突然冒出个皇子。若真是龙种,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谜底揭开一角。林默心中明悟:这不仅是逃亡,还卷入了后宫争斗。
“明日辰时,有一队官船运送税银去福建,本府会安排你们混入船工中。”赵知府道,“但只能带两个人,多一个都不行。”
“我们有四人,还有个孩子。”沈寒山道,“另外两人已在城外等候。”
赵知府皱眉:“那就难办了……等等,我想起来了。明日还有一艘商船,是我一个故交的,运茶叶去福州。你们分两路走,在福州汇合。”
“谢大人!”
“先别谢。”赵知府正色道,“我只能保你们出城、上船。之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还有,这些证据……”他拿起那叠纸,“我会妥善使用。温党的手伸得太长了,该剁一剁了。”
离开府衙时,已是傍晚。二人回到藏身处,将计划告知柳文茵和小石。
“分开走太危险了。”柳文茵担忧道。
“但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沈寒山握住她的手,“文茵,你带着孩子和小石坐商船。我和林默坐官船,如果真有追兵,也会冲着官船来。”
林默点头:“夫人放心,我会照应沈先生。”
当夜,众人收拾行装。小石默默帮柳文茵打包婴儿用品,手法熟练。林默看得心酸,问:“小石,你爹娘呢?”
“死了。”小石平静道,“爹是佃农,交不起租,被温家的狗腿子打死了。娘病死了,没钱埋,我把自己卖了,换了口薄棺材。”
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泣血。
林默摸摸他的头:“以后不会了。到了福建,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本事。”
小石眼睛亮了:“真的?”
“一言为定。”
第二日辰时,衢州码头。
官船和商船并排停靠。沈寒山和林默扮成船工,跟着税银队上了官船。柳文茵抱着林缘,小石背着包袱,登上商船。
两船同时起锚。
船离开码头时,林默看见岸边多了几个身影——是冯千户的人,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但碍于官船身份,不敢强行搜查。
赵知府站在码头上,朝官船方向微微颔首。
船入江心,顺流而下。
沈寒山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衢州城,低声道:“林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
“若不是你献策,我们恐怕已经……”沈寒山顿了顿,“你明明年纪轻轻,却思虑周全得像个老谋士。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十八岁。”
林默心中一紧,面上笑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罢了。”
官船行出一里,后方忽然出现三艘快船,紧追不舍。
瞭望的水手高声示警:“有船追来!是锦衣卫的旗!”
沈寒山脸色一变:“他们敢追官船?”
“恐怕是得了死命令。”林默看向船尾,“沈先生,准备应战吧。”
第一支箭矢已破空而来。
第六章 夜闯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