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
第五章 衢州暗流
  五日后,衢州码头。
  乌篷船在晨雾中靠岸。姜老汉收了船资,低声道:“三位小心,衢州最近不太平。知府上个月暴毙,新来的代知府是温体仁的门生,抓‘流寇细作’抓得紧。”
  沈寒山道了谢,背起仍虚弱的林默下船。柳文茵抱着林缘跟在后面,孩子裹在粗布襁褓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衢州城比金华更大,城墙巍峨,护城河宽三丈。城门口排着长队,守门兵卒挨个盘查,不时有人被拖到一旁搜查行李。
  轮到他们时,一个疤脸卒长盯着沈寒山:“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金华来的药商。”沈寒山递上路引——这是陈一手托关系弄来的假文书,“带弟弟来求医,他得了肺痨。”
  卒长一听“肺痨”,立刻后退两步,草草看了眼路引就挥手放行:“快走快走!”
  进城后,沈寒山找了家偏僻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中年妇人,自称姓周,见林默病容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少来打扰。
  安顿好后,沈寒山独自出门。一个时辰后回来,面色凝重。
  “查到两件事。”他关紧房门,“第一,追我们的人确实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混合编制,领头的是个姓冯的千户。他们放出风声,说追捕的是偷盗宫中宝物的江洋大盗。”
  “第二件呢?”柳文茵问。
  “衢州知府暴毙一案有蹊跷。”沈寒山压低声音,“我找了旧日同僚打听,前任知府李大人是清流一派的,曾上书弹劾温体仁纵容乡党兼并土地。暴毙前三天,他还好好的,突然就‘急病身亡’。”
  林默靠在床头听着,心中快速盘算。明末党争酷烈,温体仁作为首辅权倾朝野,排除异己是常事。但此事与他们的逃亡有何关联?
  “还有,”沈寒山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在茶馆看见这个。”
  纸上画着个婴儿的模糊图像,配文:“寻失散幼子,背有红色胎记,形如祥云。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祥云……”柳文茵解开林缘的襁褓。孩子背上,那块红色胎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不是龙纹,是云纹。但若说像龙,也说得通。
  “这是引蛇出洞。”林默忽然开口,“他们不确定孩子到底在谁手里,也不确定胎记形状,所以用模糊的说法。赏银百两,是要让贪财之人主动举报。”
  沈寒山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浙江。福建邹巡抚与我父亲有旧,到了那里才算安全。”
  “怎么走?陆路关卡太多,水路……”柳文茵忧心道,“姜老汉说婺江下游在修闸,客船停运三日。”
  正商议间,楼下传来喧哗声。沈寒山推开窗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冲进客栈,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服。
  “搜!每间房都要搜!”
  周老板拦在前面:“官爷,这是……”
  “滚开!奉冯千户之命,搜查流寇细作!”中年人一脚踹开老板,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上楼。
  脚步声逼近。沈寒山迅速扫视房间——窗户临街,跳下去是条窄巷,但林默现在的身体经不起颠簸。藏?衣柜太小,床底……
  “躲不掉了。”林默反而镇定下来,“沈先生,把针灸包给我。”
  “你要做什么?”
  “赌一把。”林默接过陈一手送的针灸包,“你们退后,装成照顾病人的样子。”
  话音刚落,房门被踹开。
  白面官差闯进来,看见屋内三人一婴,愣了愣。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这少年面色惨白,靠在床头不住咳嗽,胸前衣襟上还有咳出的血点。
  “官爷……”林默虚弱地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喷出一小口血,溅在官差靴面上。
  官差脸色大变,连退三步:“晦气!真是痨病鬼!”
  “官爷恕罪。”沈寒山连忙上前,暗中塞了块碎银,“我弟弟病重,我们正要离开衢州去寻医,绝不是细作。”
  官差掂了掂银子,又瞥了眼还在咯血的林默,嫌恶地摆手:“赶紧滚!别死在城里!”
  他们草草看了看房间就走了,连孩子都没细查。
  官兵下楼后,林默长舒一口气,擦去嘴角的“血”——那是清荷给的药汁,色如凝血,他含在嘴里许久。
  “好险。”柳文茵腿都软了。
  沈寒山却皱眉:“他们搜得这么急,说明追兵离我们很近了。不能再住客栈。”
  “去哪儿?”
  沈寒山看向窗外:“城西有座废弃的城隍庙,我们先去那里躲一天,明天一早出城。”
  夜幕降临时,三人悄悄离开客栈。衢州城实行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城隍庙果然破败不堪,神像倒塌,蛛网横生。沈寒山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柳文茵生火煮粥。
  林默靠坐在墙角,忽然听见细微的响动。他示意沈寒山噤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神像后探出个小脑袋——是个八九岁的男孩,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怕。”柳文茵柔声道,“我们不是坏人。”
  男孩犹豫片刻,从神像后爬出来。他怀里抱着个破布包,里面是半块发硬的饼。
  “你家人呢?”沈寒山问。
  男孩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又摇摇手——是个哑巴。
  林默心中一动,从包袱里拿出块糖——这是清荷塞给他的,说是吃药后含一块去苦味。他递给男孩,男孩犹豫了下,接过糖小心舔了舔,眼睛顿时亮了。
  就这样,他们收留了这个无名哑童。孩子很机灵,帮柳文茵捡柴,给林默端水,还抱着林缘轻轻摇晃——手法娴熟得像带过孩子。
  深夜,沈寒山守夜。林默睡不着,起身走到庙门外。哑童跟了出来,指着天空比划。
  “看星星?”林默猜道。
  男孩点头,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你想学写字?”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林默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天”字。男孩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会儿,也拿起树枝,照着描画。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雕刻。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完才想起他不能说话。
  男孩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个“石”字。
  “石?你姓石?”
  男孩摇头,又写“孤儿,叫小石”。
  林默心中酸楚。乱世里,这样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他摸了摸小石的头:“以后跟着我们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小石愣住,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寒山冲出庙门:“追兵来了!快走!”
  四人带着婴儿仓促逃入庙后小巷。马蹄声在庙前停下,有人下马查看,火把的光晃过墙头。
  “头儿,有火堆,刚灭不久!”
  “他们没走远!追!”
  沈寒山带着众人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衢州老城巷道如迷宫,七拐八绕,竟暂时甩开了追兵。但林默已经快撑不住了,冷汗浸透衣衫,呼吸又开始困难。
  “前面有个宅子后门!”小石忽然开口——他竟然会说话!
  众人都是一愣。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们。”小石低声道,“我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装哑巴是为了少挨打。前面那宅子是张举人家的后门,他家人少,我们可以躲进去。”
  沈寒山当机立断:“带路。”
  小石熟门熟路地摸到一扇小门前,从怀里掏出根铁丝,几下就捅开了锁。众人溜进去,里面是个荒废的后花园。
  “张举人三年前死了,儿子在外做官,宅子只有个老仆看着,很少来后院。”小石解释,“我之前在这里躲过雨。”
  他们躲进假山洞里。片刻后,墙外传来追兵的声音:
  “分头搜!他们带着病患和孩子,跑不远!”
  “头儿,冯千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个孩子……”
  声音渐远。
  假山洞内,四人一婴屏息静气。林缘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瘪瘪嘴要哭,柳文茵赶紧轻轻拍抚。
  林默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感受着体内气息紊乱。刚才的奔跑让尚未痊愈的经脉又开始刺痛,他知道,若再来一次,恐怕真要撑不住了。
  沈寒山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道:“明天一早,我们分开走。”
  “什么?”
  “你和小石、文茵带着孩子走水路,我引开追兵。”沈寒山目光坚定,“这是唯一的办法。我熟悉山地,能跟他们周旋。你们坐船顺流而下,到建宁府等我。”
  “不行!”柳文茵急道,“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沈寒山握住她的手,“你们活着,我才有念想。若是……”他顿了顿,“若是十天后我没到建宁,你们就自己去找邹巡抚。文茵,你记得我教你的暗号,见到邹大人,说‘蓟州风雪,旧袍尚温’,他就明白了。”
  这话像在交代后事。林默看着这对夫妇,忽然道:“我有办法,或许能让我们都脱身。”
  “什么办法?”
  “知府暴毙的案子。”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光,“我们手上的线索,或许能换条生路。”
  夜色深沉,假山洞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衢州城的更鼓敲过三更。
  追兵的火把在街巷间游弋,如黑夜中择人而噬的野兽。
  而假山洞内的五人,正在策划一场危险的交易。
  筹码是真相,赌注是生死。
请选择充值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