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府的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时值三月,婺江上舟楫往来,运粮船、客船、渔船挤满水道。沈寒山用最后一点碎银雇了艘乌篷船,船主是个精瘦的老汉,自称姓姜,在江上跑了大半辈子。
“三位要去哪儿?”姜老汉撑篙离岸。
“沿江南下,先去衢州。”沈寒山道,“老丈,可知道金华城里有个姓陈的老郎中?”
姜老汉动作顿了顿:“陈一手?”
“正是。”
“难找喽。”老汉摇头,“三年前陈大夫就闭门谢客了,说是眼睛坏了,看不了病。现在住在城西竹林里,等闲不见人。”
沈寒山眉头紧锁。柳文茵急道:“那怎么办?我弟弟病重,非陈大夫不可……”
“也不是全无办法。”姜老汉看了昏迷的林默一眼,“陈大夫虽然不见外人,但每月初一十五,会让他孙女在城隍庙前施药。今天正好十五,或许能撞见。”
船在码头靠岸。沈寒山让柳文茵带着孩子在船上等,自己背起林默进城。临行前,他将那块螭龙玉佩塞给柳文茵:“万一……有人查船,把这个藏在鱼篓里。”
金华城墙高三丈,青砖斑驳,门洞下贴着海捕文书。沈寒山低头疾行,眼角余光扫过文书——没有画影图形,暂时安全。
城隍庙前人山人海。旱灾持续,病患极多,求药的队伍排了半条街。沈寒山挤到前面,看见个青衣少女坐在棚下,正给个老妪诊脉。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手法却老练。她搭脉片刻,从桌上取了三包药:“每日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三日。诊金十文。”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
沈寒山上前,躬身道:“姑娘可是陈神医的孙女?”
少女抬头,目光澄澈:“家祖已不收徒,也不出诊,请回吧。”
“不是求医,是还人情。”沈寒山沉声道,“十五年前蓟州之战,陈军医为我父亲取出肋间箭镞,救命之恩未报。今日沈某特来求见。”
少女眼中闪过讶异:“你姓沈?沈寒山参将?”
“正是。”
少女起身:“跟我来。”
她收起药箱,领着二人穿街过巷。远离闹市后,来到一片翠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小院,院门虚掩。
“爷爷,有故人来访。”少女推门而入。
院内,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捣药。他抬起头,双眼浑浊,果然是盲了。
“哪里的故人?”老者声音沙哑。
“沈昭将军之子,沈寒山。”
陈一手手中药杵“咚”地落地。他颤巍巍站起,朝着声音方向伸出手:“寒山?真是你?你……你还活着?”
沈寒山上前握住老人的手:“陈叔,我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陈一手老泪纵横,“当年听说沈家被抄,我托人打听,都说你死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陈叔,往事不提。今日前来,是求您救个人。”沈寒山将林默扶到石凳上,“这孩子肺脉瘀滞,已伤及心脉。”
陈一手摸索着坐下,三指搭上林默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不止是瘀滞。他体质特异,五脏先天不足,如今又强行动武,伤了根基……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可有办法?”
陈一手沉吟良久:“有个险招。用金针渡穴,引瘀血上行,从口鼻排出。但此法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血崩而亡。而且……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百年以上的野山参,至少三钱。”陈一手苦笑,“这种年份的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在皇宫大内或几个世家大族手里有收藏。”
沈寒山沉默了。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去哪里弄皇家贡品?
“我这里有。”
说话的是陈一手的孙女。她从屋内捧出个紫檀木匣,打开后,红绸衬底上躺着一支人参,须发俱全,形如人状。
“这……”陈一手惊道,“清荷,这参是你爹留下的,是陈家传家之物!”
“救人要紧。”名叫清荷的少女平静道,“爷爷常说医者仁心,参再珍贵也是死物,人命才是无价。”
沈寒山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谢。日后沈某必十倍奉还。”
清荷摇头:“不必。只求沈参将一件事——若他日您能洗刷冤屈,重振沈家,请照拂金华百姓一二。这些年天灾人祸,百姓太苦了。”
少女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悲悯。沈寒山郑重应诺。
治疗在当夜进行。
林默被抬入药房,陈一手净手焚香,取出三十六根金针。清荷在一旁准备参汤,沈寒山在门外护法。
第一针刺入百会穴,林默浑身一颤。
第二针风府,第三针大椎……陈一手虽盲,手下却稳如磐石。金针依次刺入背部要穴,林默皮肤下渐渐浮现出青黑色纹路,如蛛网蔓延。
“瘀血被逼出来了。”清荷轻声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陈一手取出一根三寸长的粗针,对准林默胸口膻中穴:“这一针下去,要么瘀血尽出,要么心脉崩断。孩子,生死有命,看你自己造化了。”
针落。
林默猛地弓起身,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得满墙都是。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中夹杂着黑色凝块,腥臭扑鼻。
清荷立刻灌入参汤。参汤入腹,林默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一丝红润。
半个时辰后,陈一手指尖微微发抖地收回最后一根针。“成了……瘀血排出了七成。剩下三成需慢慢调理,但至少,他暂时死不了。”
沈寒山推门进来,看见林默呼吸平稳地睡着,长长舒了口气。
“但别高兴太早。”陈一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当年就是强行用这套针法救人,伤了心神,才瞎的。这孩子体质比我当年救的那人还差,今后再不能动武,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否则瘀血复聚,神仙难救。”
“能活下来就好。”沈寒山看着林默年轻的脸,“他才十八岁,不该这么早死。”
当夜,三人宿在陈宅。清荷收拾出两间厢房,又煮了粥饭。这女孩话不多,做事却井井有条。
深夜,林默醒来。他感觉胸口那股常年压着的巨石消失了,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退去。
“你醒了?”清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喝药吧。爷爷说,接下来三个月是关键,得按时服药,每日练习他教你的导引术,不可间断。”
“谢谢。”林默接过药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清荷摇头:“救你的是沈参将。他为了求爷爷出手,在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爷爷眼睛虽瞎,耳朵却灵,听见他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了。”
林默怔住。
“还有,”清荷看着他,“沈参将把你的病症说得极详细,甚至记得你半年前撞伤时是左肩先着地。若不是骨肉至亲,谁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他说你们是半路结伴,我不信。”
少女眼中有着超出年龄的洞察。林默苦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明白。”清荷起身,“药在灶上温着,一天三次。明日你们就该走了吧?追兵不会罢休,这里也不能久留。”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昏迷时说了很多梦话。有些词……我听不懂。‘键盘’是什么?‘系统’又是什么?”
林默心中剧震,面上却平静:“胡话罢了。病中呓语,做不得准。”
清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月光透过窗棂。林默靠在床头,脑中思绪翻涌。
穿越十八年,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身份暴露的恐惧。那些梦话,会不会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窗外,沈寒山与陈一手的低声对话传来:
“……朝廷现在乌烟瘴气,你在外反倒安全。”
“陈叔,我父亲当年真是被冤枉的?”
“你父亲性子刚直,得罪了阉党余孽。那些人伪造通敌书信……唉,都是往事了。寒山,听我一句劝,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
“那这孩子呢?陈叔可看出他来历?”
“他……”陈一手的声音迟疑,“他脉象里有种说不清的异样,似与常人格格不入。但这种异样又不是病,倒像是……魂与身尚未完全契合。”
林默的手攥紧了被角。
这一夜,无人安眠。
第四章 婺江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