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四人便离开了破庙。
沈寒山从集镇雇了辆驴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见林默病容也不多问,只将草席铺得厚实些。柳文茵抱着林缘坐车厢内,沈寒山与林默分坐车辕两侧。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已见三三两两的流民。多是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枯井。有人看见驴车,伸着脏污的手上前乞食,沈寒山从包袱里抓了把炒米撒出去,趁人群争抢时催车快行。
“沈先生心善。”林默轻声道。
沈寒山摇头:“杯水车薪罢了。这一路到福建,沿途都是这般景象。朝廷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麸皮。去年陕西大旱,人相食的惨状……我亲眼见过。”
他说得平静,林默却听出话里深沉的痛楚。这位前参将,该是经历过沙场与朝堂的双重幻灭。
“先生为何选择去福建?”林默问。
沈寒山沉默片刻:“福建巡抚邹维琏,是我故交。他为人刚正,又掌海防兵权,或可庇护。”顿了顿,又补充,“更重要的是远离京师。东厂耳目遍及北地,福建天高皇帝远,相对安稳。”
林默心头一凛。东厂追查?看来沈寒山身上的秘密,不止是昔日冤案那么简单。
行至午时,在一处茶寮歇脚。茶寮简陋,几根竹子撑起茅草顶,摆了三四张破桌。老板是个独眼老汉,煮的茶有股霉味,配的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将就些。”沈寒山掰开饼子,泡在茶水里软化,先递给柳文茵和林默,自己才吃。
林默注意到,沈寒山坐下时背脊挺直,目光习惯性扫视四周,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该是藏着短刃。军旅习惯深入骨髓。
茶寮里另有几桌客人。一桌是行商模样,低声议论着“海上生意”;另一桌坐着两个青衫文人,正慷慨激昂地说着朝政。
“阉党虽除,温体仁之辈又起,陛下还是偏听偏信!”
“听说洪承畴在陕西剿匪,杀良冒功……”
“慎言!”年长些的文人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流民,“这些耳朵听了去,告到官府,你我都要吃官司。”
林默默默听着。这些与他前世所知的历史大致吻合。崇祯帝刚愎多疑,朝堂党争不断,剿匪将领为表功勋往往滥杀,逼得更多百姓为盗。恶性循环中,大明正滑向深渊。
“哇——”林缘忽然大哭。
柳文茵慌忙起身摇晃,孩子却越哭越凶。几个客人都望过来,独眼老板也探头看。
沈寒山起身:“孩子怕是饿了。老板娘,可能借灶热些米汤?”
老板讪笑:“客官,米汤没有,井水管够。”
柳文茵急得眼圈发红。林缘才三四个月大,本该吃奶,可他们哪有奶水?这几日都是用米汤混着糖水勉强喂着。
林默忽然想起什么:“老板娘,可有牛羊奶?”
“这荒郊野岭的……”老板挠头,忽然道,“哦对了,后头张猎户家养了羊,前些日子母羊下崽,或许有奶。”
沈寒山当即摸出十几个铜钱:“劳烦带路。”
老板见钱眼开,叫来个小伙计领着去了。约莫两刻钟后,沈寒山提着个瓦罐回来,罐口用油纸封着,冒着热气。
“真是母羊奶,刚挤的。”他小心倒出小半碗,柳文茵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孩子。林缘吮了几口,终于止了哭,小嘴吧嗒吧嗒吃得香甜。
林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乱世里,一点羊奶都如此珍贵。
正此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七八骑飞奔而来,马上人皆穿皂衣,腰佩长刀。到茶寮前勒马,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汉子,目光如鹰扫视众人。
“掌柜的,可看见一男一女带着婴孩经过?”汉子声音粗哑。
老板赔笑:“军爷,今日客少,没见着带孩子的。”
汉子下马走进茶寮,挨桌审视。行商低头喝茶,文人噤若寒蝉。轮到沈寒山这桌时,汉子盯着柳文茵怀里的林缘看了几息。
“这孩子多大?”
“刚满三月。”沈寒山平静回答,同时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军爷辛苦,请喝碗茶。”
汉子拿起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懂事。”他又瞥了眼林默,“这后生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弟弟,得了痨病,带他去福建求医。”沈寒山道。
汉子后退半步,似怕传染,摆摆手:“走吧走吧,晦气。”说着转身去了别桌。
沈寒山面色不变,等汉子问完所有人上马离去,才低声道:“快走,这些人不是官差。”
林默一惊。不是官差却敢公然盘查,是私兵?还是……
“东厂的番子穿官靴,这些人穿的是薄底快靴,是江湖人。”沈寒山已起身结账,“他们找的该是我们。刚才那领头人多看了孩子几眼,可能起了疑。”
四人匆忙上车。车夫老汉扬起鞭子,驴车在颠簸的官道上加速前行。
柳文茵脸色发白:“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
“也许我们在集镇雇车时露了行踪。”沈寒山皱眉,“原想走官道快些,现在得改走小路了。”
林默忍不住问:“那些人找的,究竟是你我,还是……这孩子?”
沈寒山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许久,柳文茵轻抚林缘的脸颊,喃喃道:“不管是福是祸,既捡了他,便不能抛下。”
林缘似乎感应到什么,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笑,让林默想起前世在孤儿院做义工时见过的孩子。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人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
驴车拐进一条山道。路窄了许多,两旁树木遮天,光线暗淡下来。沈寒山让车夫停车,多给了一钱银子:“老丈,就此别过。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前头集镇下了车。”
车夫连连点头,调转车头去了。
沈寒山背起大包袱,柳文茵用背带将林缘裹在胸前。林默咬牙跟上,才走半里路,肺里就像火烧般疼起来,冷汗浸透衣衫。
“停下。”沈寒山扶他坐在路旁石头上,“你现在不能赶路。我先教你那套导引术,虽不能根治,至少能让你多些力气。”
他说着,在林默身前坐下:“闭上眼睛,意守丹田。跟着我的指引调整呼吸——吸气时,想象清气从头顶百会穴入,下行至丹田;呼气时,想象浊气从脚底涌泉穴出……”
林默依言照做。起初思绪纷乱,渐渐地,在沈寒山沉稳的声音引导下,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在体内游走。那气流所过之处,滞涩的经脉似乎松动少许,胸口闷痛也略有缓解。
“这导引术是我沈家祖传,配合特定呼吸法门,可温养脏腑。”沈寒山道,“你每日早晚各练一次,切不可贪多。你体内瘀血未散,运转过急反而有害。”
林默睁眼,发现天色已近黄昏。这一坐竟过去一个多时辰,而他浑然不觉。
“谢谢先生。”他郑重道。
沈寒山摆摆手:“你我既同行,便是同伴。只是……”他看向林默,目光复杂,“林兄弟,你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寻常十八岁少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要么惶恐绝望,要么怨天尤人。你却像……早就准备好了。”
林默心中一紧。穿越者的心态,终究是露出了破绽。
“或许是因为,我本就没有太多可留恋的。”他轻声说,“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半生潦倒。死,对我而言不过是归处。”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沈寒山信了。他拍拍林默肩膀:“以后我们便是你的亲人。若真走到那一步,沈某会为你送终立碑。”
柳文茵也柔声道:“正是。你既做了林缘的先生,便是我们一家人了。”
林默鼻尖发酸。穿越十八年,他始终将自己当作这个时代的过客,不敢投入感情。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却让他几乎溃堤。
山风渐起,林涛如海。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那些人还在搜寻。
沈寒山背起林默:“此地不宜久留。我知道前面有个猎户木屋,先去那里过夜。”
暮色中,三人的身影隐入深林。林缘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柳文茵的衣襟,仿佛那是世间最安稳的所在。
林默伏在沈寒山背上,感受着对方稳健的步伐。这个前参将的肩膀宽阔而坚实,让人莫名心安。
也许,这最后的旅程,不会那么孤独。
也许,他还能为这个孩子,为这对夫妇,做点什么。
夜色四合时,他们找到了那个木屋。屋里积满灰尘,却有灶有炕,墙角堆着些干柴。沈寒山生了火,柳文茵煮了粥,林默继续练习导引术。
火光跳跃,映着三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屋外,崇祯十年的晚风穿过山林,带着料峭春寒。
更深处的黑暗里,追捕者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如影随形。
第二章 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