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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残烛
  “这具身体……撑不过三个月了。”
  林默靠在漏风的土墙边,听见自己胸腔里拉风箱般的喘息。江南梅雨季的潮气渗进骨缝,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细碎的冰碴。
  破庙里只有他一人。三个时辰前,那几个同路的流民见他咳出血,便像避开瘟神般匆匆离去,连半块糠饼都没留下。也好,林默想,至少不必看那些怜悯又恐惧的眼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这双手曾敲击键盘,在虚拟世界里运筹帷幄;如今却连捧一碗凉水都抖得厉害。穿越十八年,从襁褓婴孩长成弱冠青年,却要死在崇祯十年的江南雨季。
  “真是……窝囊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默下意识攥紧藏在草堆里的柴刀——那是他用最后五个铜钱换来的。乱世里,孤身病患与待宰羔羊无异。
  门被推开了。不是流民。
  来者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虽衣衫沾泥却步伐沉稳;妇人面容清秀,发髻虽乱,眉眼间有书卷气。更让林默愣住的是,他们怀里抱着个婴儿。
  婴儿在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
  男子目光扫过破庙,落在林默身上时顿了顿。妇人轻声道:“相公,这庙里有人……”
  “无妨。”男子走到林默三丈外停步,抱拳道,“小兄弟,我夫妇二人途经此地,想借此处暂避风雨,可方便?”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林默松开柴刀,哑声道:“这庙不是我的,自便。”
  夫妇俩道了谢,在另一侧墙角坐下。男子解下包袱,取出油布小心铺在地上,才让妇人将婴儿放下。动作间,林默看见男子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兵器留下的。
  “这孩子……”妇人用帕子轻拭婴儿脸颊,眼中满是怜惜,“我们在官道旁捡到的,裹着的锦缎还是苏绣,该是大户人家所出。怎就扔在乱草堆里……”
  男子叹气:“这两年旱灾蝗灾接连,易子而食的惨事都出了,弃婴又算什么。”
  林默静静听着。穿越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起初还想做些什么,后来才明白,单凭一人之力,在历史车轮前不过螳臂当车。
  “小兄弟,”男子忽然转头看他,“你脸色很差,可需要些吃食?”
  林默怔了怔。乱世里主动分粮,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陷阱。
  “不必。”他简短回答。
  男子却已从包袱里取出个油纸包,抛了过来。林默下意识接住——是两块麦饼,还温热着。
  “吃吧。”男子笑了笑,“我看你咳得厉害,是肺痨?我略通医术,若不嫌弃,可帮你把把脉。”
  林默捏着麦饼,沉默了许久。最终饥饿压过了警惕,他小口啃起来。麦饼粗糙得割喉咙,但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多谢。”他低声道,“在下林默,苏州人士。敢问二位……”
  “我姓沈,名寒山。”男子道,“这是内子柳文茵。我们原是京师人,回乡途中。”
  沈寒山……林默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明末乱世,名将如云,但沈姓武将似乎不多。等等——
  一个模糊的记载浮上心头:崇祯二年,蓟镇兵变,有位姓沈的参将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只有幼子被家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算算时间,若那孩子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林默抬头,重新打量沈寒山。对方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确有将门之气,只是眼底藏着挥不散的郁色。
  “沈先生从前是行伍之人?”他试探道。
  沈寒山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小兄弟好眼力。不过如今已是草民,不值一提。”他转移话题,“你这病拖了多久?”
  “半年有余。”林默实话实说。半年前他去镇上卖字画,遇暴雨受了寒,自此一病不起。郎中诊过,说是痨病,无药可医。
  沈寒山起身走来,也不嫌林默身上脏污,三指搭上他腕间。片刻后,眉头紧锁。
  “不是寻常肺痨。”他沉声道,“脉象涩而沉,中有瘀滞……你可是受过内伤?”
  林默一愣。穿越至今他只病过这一次,哪里来的内伤?
  沈寒山见他茫然,又问:“半年前可曾与人争执,或遭推搡撞击?”
  记忆如潮水涌来。半年前那场雨,他在街角被几个地痞抢了卖字画得来的几十文钱,推搡间后心撞上墙角……
  “果然。”沈寒山收回手,“是瘀血积在肺脉,又逢外邪入侵,才成这般重症。若早三月遇到,我还能用金针疏导。现在……”他摇头,“脏腑已损,药石难医。”
  林默反而笑了:“先生不必为难,我自己知道大限已至。”
  他说得平静,却让一旁的柳文茵红了眼眶。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说话行事却有种勘破生死的淡然,更教人心酸。
  婴儿又哭起来。柳文茵慌忙抱起轻哄,却发现襁褓中滑出块玉佩。她拾起一看,脸色微变。
  “相公,你看这个。”
  沈寒山接过玉佩。白玉雕成螭龙纹,背面刻着个小字——“朱”。
  夫妇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当今天下姓朱的,只有皇室。
  “这孩子……”柳文茵声音发颤,“莫非是……”
  “噤声。”沈寒山按住她的手,快速将玉佩塞回襁褓,“此事不可再提。”他看向林默,眼中闪过犹豫。
  林默早已闭上眼,装作不知。皇家秘辛,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安静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最终沈寒山叹了口气:“林兄弟,你我相遇也算缘分。我夫妇二人要去福建投亲,路途尚远。你孤身一人又有重病,可愿与我们同行?”
  林默睁开眼:“先生好意心领,但我已时日无多,不想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柳文茵忽然开口,她抱着婴儿走近,“实不相瞒,我们捡到这孩儿,自己前路也难测。若遇上麻烦,多个助力总是好的。况且……”她顿了顿,“我看你谈吐有度,该是读过书的。这孩子若真如我们所想,将来需要人教导。你,可愿做他的先生?”
  林默愣住了。教导一个可能流落民间的皇族子弟?这剧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料。
  沈寒山补充道:“你的病虽重,但我有一套家传导引术,或可延缓恶化。到了福建,我再寻名医为你诊治。即便……也能让你走得安生些。”
  雨声渐大,破庙里烛火摇曳。林默看着那对夫妇诚挚的目光,又看向妇人怀中安睡的婴儿。
  穿越十八年,他始终以旁观者自居,怕改变历史,怕卷入漩涡。可如今死神已掐住喉咙,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好。”他听见自己说。
  沈寒山露出笑容:“那便说定了。这孩子既跟了我们,总该有个名字。今日遇林兄弟,也是机缘……”他沉吟片刻,“就叫‘林缘’如何?随你姓,记此番相遇之缘。”
  柳文茵点头:“林缘,甚好。”
  婴儿恰在此时醒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林默,竟咯咯笑了起来。
  林默伸手想碰碰孩子的小脸,指尖却停在半空。这脆弱的生命,这乱世中的希望——他真的能担起教导之责吗?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庙外,夜色如墨,崇祯十年的江南正缓缓滑向深渊。而破庙内的四个人,命运之线就此纠缠在了一起。
  谁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林默咳了几声,沈寒山已从包袱里取出个小瓷瓶:“先服一粒,暂缓疼痛。明日我们启程,沿富春江南下。”
  药丸入喉,一股暖意从丹田化开。林默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最后的三个月,不会那么难熬。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死去。
  雨声潺潺,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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