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月浑身一震，笔杆差点从指间滑落。
　　“方才所讲，当今征税困难，农民大多逃亡，流民滋生，此事应当如何处置？你来答。”
　　上书房里一片安静，几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良久，温如月开口：“若是说错了，可有惩罚？”
　　乔明远搁下竹简，摆了摆手：“课堂探讨，不分奖罚，但说无妨。”
　　温如月吸了一口气。
　　“当今民间土地兼并严重，大量良田被世家豪族吞并，农户失了田地，交不起税赋，便只能抛家弃业，沦为流民。要想解决，只有两法，其一，将土地收归官有，重新按人丁划分田亩，使耕者有其田……”
　　“荒唐。”
　　一道冷淡的嗓音从首位截了过来。
　　楚怀瑾放下撑着脸的手，坐直了身子，看也不看温如月，只朝乔明远拱了拱手。
　　“太傅，土地私有是前朝便定下的规矩，延续至今已逾百年，贸然充公，牵动的是天下万千地主、豪绅、勋贵的根基。轻则引发民乱，重则动摇国本。这等说法，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周围几个伴读跟着点头，杜明渊趁机插了句嘴：“太子殿下说得是，连前朝都没人敢动的东西，一个伴读倒是好大的口气。”
　　温如月站在原地，胸口压着一股气，她抬头，直直看向楚怀瑾。
　　“我话还没说完，殿下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
　　楚怀瑾偏过头，终于正眼看她，眉梢微微拧起来。
　　温如月没退，接着往下说：“当今根基不能动，土地充公只会引火烧身，所以一法不成，既然不能从土地入手，那就从税制入手，改按田亩征税为按资产征税。”
　　乔明远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几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按资产征税？那资产如何证明？”
　　“可按田地、牛羊、宅院、商铺等实物资产划分等级，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税率。拥田百亩与拥田十亩者，所缴之税自然不同。如此一来，大户多缴，小户少缴，逃亡的农户见税负减轻，自会回归田亩。”
　　楚怀瑾的脸沉了下来，不等乔明远开口，先急急忙忙打了岔。
　　“学生以为此法不够全面。既然是按资产征税，就不能只算田地牛羊这些看得见的东西，银票、存银、各地票号里的钱庄存款，这些都该一并纳入清查范围，否则大户将田产变卖换成银票藏匿，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话听着有理，可温如月听完，眉心动了一下。
　　“若是连银票都查，那朝廷要派多少人手？每家每户翻箱倒柜地搜银子，百姓会怎么想？治国如烹鲜，火候过了，鱼就碎了。资产征税重在宽宏，让百姓有喘息的余地才是长久之计。殿下想查得滴水不漏，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楚怀瑾的手指在书案上叩了一下，他张嘴正要反驳。
　　“说得好。”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门口传来，上书房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绪绥帝一身常服，负手迈了进来。
　　“参见陛下！”
　　满堂哗啦跪了一地，温如月也跟着跪下去，心口猛跳了几下。
　　绪绥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看了温如月一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太傅养了个好女儿。”
　　乔明远赶紧躬身：“陛下过奖了，不过是耳濡目染，沾了几分薄学。”
　　楚怀瑾站在一旁，张嘴想要补充什么，绪绥帝已经转过头来。
　　“太子，人家一个女子都懂得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你是太子，一开口就要清查全天下人的家底，你是要当皇帝还是当酷吏？”
　　楚怀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紧了，低下头。
　　“儿臣受教。”
　　绪绥帝没再理他，重新看向温如月，又追问了几句细节。
　　“若地方官虚报资产，从中渔利，当如何防范？”
　　温如月答得不假思索。
　　“可设三级核查，县州府各一道关卡，账目互不交叉，再辅以巡查御史不定期抽查。凡虚报者，连坐上级。”
　　“那若是巡查御史本身也被收买了呢？”
　　“御史巡查有任期，一年一换，且不得连任同一州府。每次巡查结果需报送三司会审，三司之间亦互相牵制，任何一方单独做手脚都没用。”
　　绪绥帝越听越满意，末了哈哈笑了一声，拍了一下乔明远的肩膀。
　　“好，好，有意思。”
　　他顿了一息，说了句让满堂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朕身边有个人跟你有一样的想法，你这番论述同他写的折子，几乎一模一样，倒也称得上天作之合了。”
　　温如月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低头谢恩。
　　乔明远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看了温如月一眼，又看了看绪绥帝的背影，若有所思。
　　课散了、温如月领着昭阳出了上书房，刚把人交给紫苏，崔嬷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温姑娘，娘娘吩咐老奴送您回家，顺道把赏赐带去。”
　　温如月引着崔嬷嬷进了正厅，迎面就瞧见主位上坐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
　　旁边站着个打扮富态的媒婆，手里攥着红帖子，正同几人说笑。
　　崔嬷嬷打量了一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正厅里，董氏远远看见崔嬷嬷跟温如月一起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站起来，快步迎上前，笑得周全：“崔嬷嬷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让人上好茶！”
　　崔嬷嬷笑呵呵的，没坐，把锦盒搁在桌上。
　　“夫人客气了，老奴不便久留，奉贤妃娘娘的旨意，来给温姑娘送些赏赐。”
　　崔嬷嬷不经意般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媒婆和那位李家夫人，转头对董氏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
　　“贤妃娘娘说了，温姑娘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昭阳公主极喜欢她，有些事得慎重考虑才是。”
　　这话搁在这个场面里，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董氏脸皮子绷了绷，笑着把崔嬷嬷一直送出了门。
　　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
　　李家夫人撇了撇嘴，上下打量温如月，开口便是一盆冷水。
　　“既然是宫里当差的，那可得说好了，我们家最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儿媳妇，嫁进来之后，那差事不用去了，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她又拍了拍大腿上那串翡翠佛珠。
　　“我们李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可家底殷实，你嫁进来，只管把子嗣的事放在头一位，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温如月站在厅中，不动不响，由着李家夫人说完了。
　　“夫人说得在理，只是我做昭阳公主伴读是陛下钦点的旨意，我做不了主，得请示陛下的意思才行。”
　　“另外，我听说李家公子尚未娶正妻，府上倒已经纳了七八房妾室。奇的是，这么多人，竟一个子嗣都没有，夫人若是以子嗣为要求，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董氏和李夫人，扯出个笑。
　　“若是这两桩要求都能商量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
　　李家夫人霍地站起来，手指戳着温如月的方向，转头冲董氏嚷嚷，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话里话外损我们李家，我儿子什么条件，还轮不到她来挑三拣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
　　正厅的门帘哗啦晃了几个来回，董氏的胸口也气得来回起伏。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温如月，眼底通红。
　　“温如月，你到底要怎样？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