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月直起身,扫了一圈院子。
“秋棠,去灶房,把烧火棍拿过来。”
秋棠一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赶紧跑去灶房,等她把那根粗铁棍递过来的时候,温如月已经撸起了袖子。
铁棍抡起来,朝着门闩接缝处狠狠砸了下去。
木屑飞溅,门板震了一下,没开。
温如月换了个角度,对准锁扣下方再砸。
咣!
锁扣连着半块门板一起飞了出去,门哐当弹开,冷风直灌进来。
几个扫院子的婆子正从不远处经过,听见动静全愣在了那。
温如月把铁棍往门边一靠,抬脚迈出去,一个婆子反应过来,赶紧挡上前。
“大姑娘,夫人吩咐了,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温如月停住脚,转头看她:“昭阳公主的课一个时辰后就开了,我若是迟了,你替我去跟贤妃娘娘解释?”
“还是你们觉得,贤妃娘娘不如夫人的话好使?”
温如月的嗓子不高,甚至还带着点昨夜受冻后的哑,可这两句话砸下来,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大了。
婆子嘴唇动了动,往旁边看了看另外几个人,没人敢再拦。
温如月提步往前走,经过正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折回屋里,打开桌上的檀木匣子,把那支月桂银簪取出来,对着铜镜,一下插进了发髻。
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滚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乌发间。
……
清馨苑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茶香。
温如月被崔嬷嬷领进去时,昭阳还没出来,贤妃正歪在软榻上翻一卷话本子,看得入神。
“娘娘,温姑娘到了。”
贤妃搁下书,坐正了身子,朝温如月招了招手。
“来得早,坐吧,昭阳还在里头赖着,也不知几时才肯出来。”
温如月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贤妃端着茶盏正要喝,余光往温如月头上一扫,手停住了。
“哟。”
贤妃搁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温如月发间那支银簪。
“这簪子倒是头一回见你戴,样式新巧,月桂配珍珠,清雅得紧。”
温如月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抬手捂住簪子,耳根唰地烧了起来。
“我、我就是……随便戴的……”
贤妃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在宫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一个姑娘家,从来素面朝天不戴首饰,今日忽然换了支做工精细的簪子,进门就红了耳朵。
这还用猜?
贤妃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
“随便戴的?我瞧着倒不像,这簪子虽不是什么名贵材质,但雕工极好,一看就不是铺子里随手买的,是哪家的公子送的?”
温如月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接话。
贤妃笑出了声,拍了一下榻沿。
“行了行了,看你这副模样,还用说么?这是好事将近了吧。”
“娘娘!”温如月急了,抬头看贤妃,两颊绯红,嗔也不是恼也不是,
“您别拿我打趣了……”
话说完自己也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一闪就灭了。
贤妃看着她脸上的笑迅速收回,眉梢之间又浮上了那层薄薄的暗沉,端起的茶盏又搁了回去。
“怎么了?”
温如月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贤妃吓了一跳:“好端端的你跪什么?”
“娘娘。”温如月抬着头,一双红了边的眼直直看着贤妃,“这件事……求您千万别告诉太傅和我母亲。”
贤妃伸手去拉她,温如月不起来,膝盖死死摁在地上。
“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那家公子委屈你了?”
温如月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跪在地上的姑娘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身上的衣裳薄薄一层,膝盖压在硬砖上,却连挪都不挪一下。
提到亲事就红了脸,可一说到母亲就跪了下来。
贤妃心里一阵发紧,她弯腰拉住温如月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起来。”
温如月被拽了起来,眼眶湿润,嘴唇抿得死紧。
贤妃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手背,换了个话头。
“你这阵子陪昭阳辛苦了,那丫头闹起来谁都收不住,偏你有法子,我心里记着呢。”
她转头吩咐崔嬷嬷:“去把我前儿备下的那匹料子和那对玉镯子取来,一会儿送到温姑娘手上。”
温如月赶紧开口:“娘娘,使不得,这原本是我的本分……”
“赏你的就拿着,推推搡搡的做什么?”
贤妃眉头一竖,佯装不悦,手上却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温如月低了低头,轻声道了谢。
里头的门帘哗啦掀开,昭阳蹬着小短腿冲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布偶猫,头发梳了一半,一根辫子高一根辫子低,脸上写满了着急。
“温姐姐!快走快走!先生上回说再迟到就罚我抄书,我不要抄书!”
昭阳一把揪住温如月的袖子往外拽。
温如月被扯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朝贤妃欠了欠身,就被昭阳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门。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殿里安静下来,崔嬷嬷端着料子和玉镯走过来,轻声开口。
“娘娘,这温姑娘今日这一出,明摆着是借力打力呢。戴着簪子来,又红着脸不肯说,最后跪下来求您别告诉太傅府,这是变相求着您做主呢。”
崔嬷嬷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斟酌着往下说:“太傅府的水深,董氏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娘娘何苦去趟这浑水?”
贤妃没急着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开口:“你说的不错,她是在借力,可你仔细瞧瞧那支簪子。”
崔嬷嬷愣了一下。
贤妃放下茶盏,靠回榻上,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支银簪的簪头,月桂纹样,坠珍珠。那是承恩侯夫人的遗物。那孩子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他的东西,谁碰一下他都要跟人急,如今倒舍得拿出来送给一个姑娘。”
她抬眼看了崔嬷嬷一眼。
“猫逗耗子呢。那只猫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这小耗子八成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那簪子是什么来头。”
贤妃挥了挥手,把料子和玉镯推过去。
“送过去吧,这个人情,卖得起。”
……
上书房里,太傅已经讲了大半个时辰。
温如月坐在角落,手里的笔搁在纸上,墨晕开了一团。
她盯着纸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在清馨苑的事。
贤妃注意到簪子了。
她赌对了。
今早出门前她把簪子插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这步棋太险,踩偏一点就是万劫不复。
若贤妃没注意到这跟簪子,她就是白忙一场,若贤妃认得了却不愿帮她,那更糟,消息传回太傅府,她连最后一丁点喘息的余地都没了。
可她还是赌了。
当年的事,京城无人不知,贤妃出身不高,嫁入皇宫全凭当年绪绥帝一片真心,满朝文武弹劾了整整三个月,可他偏理都不理。
一个知道真心可贵的女人,看见另一个姑娘为了一桩真心跪在自己面前,她会怎么想?
会心软的。
所以她才一改往日素净的打扮,把那支簪子堂堂正正戴了出来,不遮不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赌的就是贤妃会看见,赌的就是贤妃会护。
“温如月。”
一道沉稳的嗓音落下来。
第十九章:好事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