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刘掌柜跪得结结实实,额头磕在地面上。
“老爷待小的恩重如山,小的这条命都是老爷给的。这些年没能守在大小姐身边,小的日日夜夜心里过意不去,往后大小姐但凡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绝不皱一下眉头。”
温如月弯腰去扶他,手刚搭上刘掌柜的胳膊,被那骨节粗粝的触感硌了一下。
从前铺子里的刘掌柜,一双手保养得比读书人还白净,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浑身上下透着股精明劲儿。
如今这双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色,关节突出,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刘叔,快起来。”温如月使劲把人拽起来,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您替我爹守了这么多年,该是我谢您才对。”
刘掌柜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嘴里还在念叨:“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温如月把桌上的银票和田契重新拢好,推回去。
“刘叔,这些东西您先替我存着,眼下我还住在太傅府,不方便拿回去,更不方便打理生意。”
她顿了顿,压低了嗓门。
“不过往后,我想把爹爹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到时候还得劳烦刘叔替我撑着铺面。等我成了亲,搬出太傅府,再亲自来打理。”
刘掌柜一直在点头,听到成亲两个字,整个人顿住了。
“成亲?”他瞪大了眼,上下打量温如月,“大小姐要成亲了?许的是哪家的公子?”
温如月张了张嘴。
脑子里冒出来的是那张脸。
桃花眼半挑着,泪痣点在眼尾,嘴里叼着根草叶子,靠在墙上看她的样子。
耳根烫了一下。
“现在不方便同您细说。”
刘掌柜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大小姐,婚姻大事可不能草率,那人家底如何?品性如何?对您可好?”
温如月被问住了。
家底如何?不知道。
品性如何?痞里痞气、没个正形。
对她好不好……
她想起他弹她额头那一下,又想起他在太傅府墙根底下说的那句亲情不是枷锁。
再想起他不知怎么就带着太傅出现在清荣轩,把董氏那封要命的文书拦了下来。
“……是个不错的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刘掌柜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挤到了一块。
“大小姐看中的人,那肯定差不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老爷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
温如月弯了弯唇角,随即想起正事,收了笑。
“刘叔,我爹爹当年托付给族中长辈的遗产,一直没能拿回来。温家几位叔伯半年前已经迁回扬州了,我人在京城出不去,刘叔可认得扬州老家的耆老?”
刘掌柜摩挲着下巴,想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耆老那边小的确实不认得,当年老爷回扬州办事从来都是亲自去的,没带过小的。”
温如月胸口沉了沉。
“不过,”刘掌柜话头一转,“小的在扬州还有几个做买卖时认识的旧交,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消息灵通,帮忙打听打听应该不难。”
他拍了拍胸脯,“大小姐放心,那都是老爷留下的东西,小的就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得给您弄回来。”
温如月点了点头,喉头发紧。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那就有劳刘叔了。若有消息,还是照老规矩,送到绣珍楼,掌柜的会转交给我身边的丫鬟。”
刘掌柜把她送到门口,一直目送她走出巷子口才回去。
从沉水巷出来,往北走百来步,温如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口拐过去,就是丹桂街。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还是拐了过去。
第三户。
朱漆大门褪了色,门板上的铜钉生了锈,可门楣的形制还是老样子。
门口那棵石榴树比她记忆里粗了一圈,枝杈伸过墙头,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个干净。
温如月走到门前停下来。
院墙里头,那棵香椿树的树冠从墙头冒出来,遮了小半条巷子。
她记得那棵树。
六岁那年秋天,她缠着父亲要荡秋千,父亲在一棵老槐树上绑了绳子,可她嫌老槐树矮,非要高的。
父亲拗不过她,第二天一早就让人从城外移了棵香椿树苗回来,种在院子正中间。
她趴在窗台上看人挖坑埋土,父亲站在旁边指挥,回头冲她喊:
“丫头,这棵树长起来可得好几年,到时候爹给你绑全京城最高的秋千。”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树苗抽条拔节,还没等长到能绑秋千的粗细,父亲就没了。
温如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门板上剥落的漆皮。
门虚掩着。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一把。
门板往里让开半尺,露出里头的院子。
刚推开一道缝,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端着扫帚从影壁后面绕出来,瞧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眼。
“姑娘找谁?”
温如月收回手,退了半步。
“我路过这边,瞧着这宅子气派,随便看看。”她顿了顿,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请问这宅子是哪家的?”
婆子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擦了擦手。
“说来也怪,这宅子是前五年被人买下来的,银子给得痛快,过了契,可就是没人搬进来住。”
她左右瞅了瞅,嗓门压了压。
“我们几个是被雇来打扫的,每个月准时拿工钱,只管扫地擦窗洒水,旁的什么都不让动。您瞧瞧,这都五年了,一个主子都没见过,连个管事的都没露过面,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成鬼宅了。”
温如月心口猛地一跳。
她往门缝里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设,影壁上嵌的那块福字照壁,左手边的那排花架子,正对着的那间堂屋,屋檐下挂的那对铜风铃,都跟他们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连堂屋门口那张石桌都没挪过位置,桌面上还摆着个空花盆,那是她小时候养死了一盆水仙之后赌气扔在那的。
温如月呼吸重了几拍。
谁买的?
她和母亲搬走之后,这宅子先是被族中长辈代管,后来听说转了几回手。
谁会把这个地方买下来,什么都不改,什么都不动,就这么原封不动地留着?
“姑娘?”婆子见她发愣,喊了一声。
温如月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
“多谢,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退出门口,朝婆子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
脚下走得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
刚拐出丹桂街的巷口,温如月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第十六章:大小姐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