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不得?”
裴玄照收回手指,歪着头看她,笑得一点愧疚都没有。
温如月捂着额头,气得胸口直起伏,刚才那股子感恩戴德的劲头瞬间烟消云散。
“你凭什么弹我!”
“凭什么?”裴玄照往墙上一靠,两手抱胸,上下打量她,
“我弹你一下你就跳脚,方才在屋里跪着挨骂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蹦?”
温如月张嘴,没接上话。
“刚才你母亲拍桌子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敢抬,太傅开口了你才敢站起来,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硬气了?”
他偏了偏头,那颗泪痣在夕阳底下格外碍眼。
“我倒要问问你,你这硬气是专门留给我的?”
温如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烧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她攥着袖口,闷声开口。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裴玄照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温如月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
他没再靠近,只是低头看她,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了。
“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不能反抗,你是看人下菜碟。”
裴玄照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在那位太子殿下跟前忍,在你母亲跟前忍,在你妹妹跟前忍,在那些嚼舌根的人跟前还是忍,可到了我跟前,你就又是瞪眼又是跺脚,你是专门挑老实人欺负是吧?”
温如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裴玄照往旁边一靠,一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虚虚指着她,脸上挂出委屈到极点的样子。
“我好心好意跑来替你撑腰,进你家门连口水都没喝上,出门就被你拽到墙根审问,现在还要挨你的骂。”
他吸了吸鼻子,音调拖得又长又软。
“温如月,你欺负我。”
温如月:“……”
她整个人都懵了。
六尺高的男人站在那,衣袍上沾着几片碎叶子,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嘴里说着委屈,脸上却分明在憋笑。
温如月脚底一跺,急了。
“不是!我没有!是你弹我在先,我就是……就是正常反抗!”
“哦。”
裴玄照收了那副可怜样,看着她,慢慢把背从墙上撑直。
那双眼里的嬉皮笑脸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认真。
“那我问你,你母亲欺负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反抗?”
温如月整个人顿住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一晃一晃,她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玄照没逼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等了一阵子。
许久,温如月才开口:“她……她是我娘亲。”
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袖口的线头,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
“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娘亲。做女儿的,哪有反抗母亲的道理。”
裴玄照沉默了一息,开口时没了方才的油腔滑调。
“亲情不是枷锁,若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那叫亲人。可要是只剩下一个人挨打挨骂挨跪,另一个人高高在上拿捏你,那不叫亲人,那叫伥鬼。”
“人得学会止损。一段关系到了这步田地,你再填进去多少,都只会被吞干净。不是你不够孝顺,是她不配。”
温如月垂着头,“可是……”
“没有可是。”裴玄照打断她,干脆利落,
“你觉得她和我身份不一样?我告诉你,她跟我本质上没区别。”
温如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淡淡的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裴玄照看她还是一脸没想通的样子,嗤了一声。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就你这副样子,以后到了我那宅子里,怕不是连个扫地的婆子都管不住。”
“我那地方不比太傅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比一个精,你要是还跟现在这样,谁使个绊子你都只会忍着,那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温如月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开口就带了股委屈的火气。
“你还好意思提婚约!你给我的名字,我让人满京城打听了,压根就没有姓裴的公子!”
裴玄照身上的劲头松了一瞬。
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掠过的是什么,就已经恢复成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有姓裴的?”他歪着头,拖长了调子,“你怎么知道没有?去打听了?”
温如月整张脸刷地烧了起来。
“我、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就是……”
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的婆子正从那边走过来。
温如月浑身一激灵,一把将裴玄照往暗处推了推。
“我没有打听你!”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提着裙摆就跑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石板上,越来越远。
裴玄照靠在墙根,看着那道慌慌张张的影子拐过回廊消失不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
温如月一口气跑回偏院,把门从里面拴上,靠在门板上,胸口跳得又急又乱。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
温如月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翻来覆去地搅。
等心跳终于慢下来,她忽然愣住了。
她又忘了问他住在哪儿了。
连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也没问出来。
温如月懊恼地捶了一下门板,每次碰到这个人,她就被牵着鼻子走,话到嘴边全被他搅得七零八落,等人走了才后知后觉。
下次....
下次一定先把正事问清楚。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没察觉,下次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翘了一下。
刚坐到桌前准备理一理思绪,墙角的狗洞那头传来动静。
温如月立刻站起来迎过去。
秋棠从洞口钻出来,浑身的土比上次还多,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泥印子。
秋棠一看见她,眼眶唰地就红了,嘴巴一瘪,哭出声来。
“姑娘,帕子让人抢了!”
“什么?”
秋棠抹着眼泪,吸着鼻子断断续续说:“奴婢从绣珍楼出来,刚走到巷口就被人拦了,上来就抢奴婢怀里的包袱,奴婢死死抱着不撒手,可那人力气大,硬生生给夺走了。”
秋棠从怀里摸出一截碎布递过来,“奴婢没护住帕子,可奴婢拽住了她的袖子,扯下来一块布。”
温如月接过那块布料,凑到灯下细看。
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染了靛青色,袖口的拼接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水仙花。
她认得这个绣样。
这是乔知鸢院里丫鬟春水的衣裳。
温如月捏着那截布,指头一寸寸收紧。
乔知鸢动作倒快。前脚从偏院吃了瘪,后脚就把手伸到外头来了。
抢帕子是小,断她的财路是真。
温如月把那截布叠好,收进袖子里,紧接着拉过秋棠,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印子。
“以后不用再出去卖帕子了,往后我有别的打算。”
第十一章: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