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在幽月的耳中像是某种玩笑,人怎么可能从土地中被种出来呢?
“真的是你?”幽月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养父带我去看过你的……”
“骸骨”两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听到自己死后的尸身惨状,星纪的眼神并无太大的波动,瞳孔里映照着幽月泪流满面的模样。
他肯定道:“是我,我回来了。”
幽月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寻根究底,“为什么,怎么会?”
星纪虚无的视线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时空,“是母亲让我回来的,我需要为她实现一个愿望。”
如果是母亲连笙送回了大哥哥,幽月含着期待:“那么……母亲也会回来吗?”
星纪沉默片刻,终于摇了摇头。母亲不会回来,而是他们所有人都要去见母亲。
这个答案让幽月埋首星纪的胸前,无声却更加汹涌的泪水,浸湿了他单薄的布衣。
小院被朦胧的月色笼罩,摇篮中的婴孩依旧安睡,对外面发生的颠覆生死不可思议的一切毫无所知。
当珂延扛着锄头,拖着耕耘一日的疲惫身躯,推开自家的木门时,习惯性地唤了一声,“月儿,我回来了。”
他将锄头倚在门边,目光习惯性地向内屋望去,寻找着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在看清屋内情形时,他的话音和脚步同时一滞。
屋内,妻子幽月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轻声哼唱着那首他早已熟悉的的摇篮曲,而在窗边的那张旧竹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有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清贵之气,正神色平和地看着幽月母女。
听到开门声,幽月抬起头看到丈夫,脸上露出笑意:“延哥,你回来了。”
她向他介绍那位少年,“这是我的大哥哥星纪。”
“大哥哥?”珂延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名为“星纪”的少年身上。
幽月的身世他是知晓一些的,知道她是父母从外面抱养回来的,与天家皇室有些不清不楚的旧日牵连。
出身不凡的妻子幼年多坎坷,父母在世时叮嘱他要好生待她,但她从未听她提起过还有一位如此年轻的“大哥哥”。
“幽月今年已满十八,”珂延看着星纪那张明显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合理合理地质疑,“你看起来似乎比幽月还要年幼几岁?”
而且星纪这名字与皇家早夭的长子藕合,听起来过于不详。
若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妹,感情深厚,为何此前从未听幽月提起,也从未见这位哥哥前来探望?
面对对于珂延的质疑,星纪只是微微抬起眼帘,容色过于平静沉稳:“常年不见天日,未经雨雪风霜,故而面容稚嫩了些。”
这个解释听起似乎太过简单,无法完全打消珂延心中的疑虑。他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古怪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最让珂延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星纪的容貌似乎在以某种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初来时那份明显的少年稚气,在几天之后竟悄然褪去了不少,面部轮廓似乎更加清晰硬朗,身形也仿佛抽长了几许。
乍一看去他依然年轻,但若与初来时相比,好似潜移默化地年长了几岁,更像是一位年纪略长于幽月的兄长了。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让珂延心底栗栗悚然。
他试图从幽月那里探听更多关于这位哥哥的信息,但幽月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是失散多年,如今偶然寻来。
珂延从未在妻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她看向星纪的眼神既有依赖和信任,也好像有着无可名状的悲伤。
更让珂延感到不适的是星纪到来的意图,他不知道星纪是来加入这个家的,还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星纪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幽月照料孩子,或者帮幽月做些堂前屋后的家务。
他悠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什么,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就算他不开口,那种巨大压迫感,洞悉一切的可怕沉默却无处不在。
尤其在珂延与幽月夫妻独处,想要行些亲密举止之时,刚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头与她轻声说些体己话,他总能感觉到星纪那幽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中一切障碍之物,毫无遮掩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中的情绪并不分明,却让珂延莫名地感到一种寒意。
他生活于山野,猛兽贴身逼近的危机感,与这种被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暗中注视着的感觉何其相似。
但“大哥哥”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也会给人这样猛兽般的错觉呢?
在这样的目光下,珂延不由自主地收敛动作,心底泛起无法言说的恐惧。
时光悄然流逝,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到了断奶的时候。小家伙不再完全依赖母亲的乳汁,开始尝试一些米糊菜羹。
就在孩子断奶后不久的一个傍晚,星纪忽然开口,打破了持续多日的静默。
他对幽月,也对坐在一旁的珂延说道:“孩子断奶了,你身体也已恢复,我该离开了。”
珂延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古怪的大哥哥终于要走了,家中那令人不适的压抑感或许可以消散。
但爱屋及乌,出于忧心,他还是开口劝道:“大哥如今要去往何处?如今外面世道不太平啊。”
他转述着自己听到的传闻:“自从上一任皇帝天傅陛下驾崩之后,他与皇后的那七位子女,也就是如今传闻中的七雄,为了大统之位纷争不休,各自占据一方,山头林立,彼此攻伐,战火连年。”
“更奇怪的是,这七位殿下好像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能耐。有的据说能挥手间引动天火,焚毁敌军营寨。有的能唤来洪水,淹没城池。还有的力大无穷,能独自搬动小山,为军队搭桥铺路。他们各自都聚集了不少追随者,势力越来越大。”
他说这番话,一方面是出于基本的关怀,毕竟不管血缘是否存疑,名义上是妻子的兄长。另一方面,也是真心觉得外面兵荒马乱,实在不宜远行。
“你这般孤身一人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然而,他说完之后,却发现妻子幽月并未如他预料的那样一同出言挽留和劝诫,她只是低头沉默着。
珂延预感到了不详。
良久,幽月终于抬起头看向珂延,神色中有过挣扎与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种让珂延心碎的坚定。
她轻声道:“延哥,我会和大哥哥一起离开。”
“什么?”珂延在震惊中又觉得不可置信,“你要跟他走,去哪里,为什么……孩子还这么小,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质疑引得摇篮中的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幽月眼中也盈满了泪水,“对不起,我必须要走。”
什么能比他们这个家还重要,能让她抛下丈夫和孩子呢?珂延又急又怒,更多的是不解和一种被背叛的心痛。
他指向沉默不语的星纪,心底深处早已认定,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生大哥就是潜在威胁和罪魁祸首,“是因为他吗,他到底是谁,蛊惑了你什么?”
星纪始终平静地旁观这一切,直到珂延情绪激动地指向他,他才缓缓站起身,“有些事幽月不便说,也无法说清,借一步吧。”
两个男人前一后走出了屋子,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24.是来拆散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