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色洒在两人身上,错眼之间,珂延在星纪的黑瞳里仿佛看到了幽幽银光,那不像是人类应该拥有的模样。
“珂延,”星纪在他的不安中开口,“你可知自己的妻子幽月究竟是谁?”
珂延唯恐自己透露了些什么,为妻子引来祸患,“她是我妻子,也是我女儿的母亲。”
星纪:“十五年前,皇后连笙薨逝,举国同悲,皇帝天傅痛彻心扉,下令全国大丧,缟素千里。对这段旧事你还有印象吗?”
那段记忆因童年的珂延不知事而模糊,但犹记得皇后之死引发的民间哀恸,即便是他们这村落的酒旗都换成了素色。
“世人皆知皇后下葬时,年仅三岁的九女幽月公主因哀伤过度,亦随母而去,一同葬入了皇陵,陪伴其母长眠于地下。”
星纪早已明了了一切:“当日那具小小的棺椁之中,小公主并未真正断气。执行埋葬之人见幼童尚存一息,于心不忍未曾上报,冒着杀身之祸偷偷将其运出皇陵,悄悄抚养长大。”
“如今时局将变,昔日皇后留下的力量已中由她的几位子女,也即是幽月的兄长姐姐们所继承。”
珂延颓然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惊天的秘密。原来如此,幽月口中的大哥哥星纪也是皇后血脉之一,那潜移默化对容颜的更改,想必也是他的力量作祟吧?
幽月身为九公主的身份,在其他几位兄弟姐妹的眼中也是潜在竞争者之一。
他们不会在意她是否真是皇后亲生,只要她顶着这个名号,被世人认为是流淌着他们以为的皇室血脉,就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战火一旦燃起,烽烟遍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不仅是幽月,你和你们的孩子,这整个村落都会被卷入其中。”
珂延脸色煞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年成好坏,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入这等天家倾轧、权力争斗的血腥漩涡之中。
“幽月会随我离开。”星纪已经一锤定音,身份和命运注定让她无法享有寻常百姓的安宁,”你,孩子和村落必须立刻开始迁徙,放弃此地,寻一处真正的与世隔绝之地,避世而居,再不入凡尘。”
珂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命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茫然地问道:“为何不能与外界通婚?若是打破了这禁忌又会如何?”
以他的想象力,实在不能明白与外人结亲,何以至于招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寒鸦飞过天空,在星纪的眼中留下一抹好似源自深渊的阴影。
令人心悸的长久沉默后,他才缓缓道:“会被污染。你们的命运轨将会彻底偏离,最终导向毁灭,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是连灵魂都无法安息的终局。”
令人绝望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珂延的心头,他涩声再问,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那这样的避世要到何时才是尽头?我们怎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何时已经安全?”
难道要永远困守在那方寸之地吗?
星纪的身躯还站在原地,但声音似乎穿透了珂延颤抖的身躯,穿透了这幽静的山谷,投向了无比渺远不属于此刻的时空维度,洞悉了漫长未来轨迹。
“只要还有一天,你们从外界传闻里,听到这片大地上还有具备移山倒海、呼风唤雨之能,被凡人敬畏崇拜,称之为「神」一样的异者……那么,这个世界就依然不曾安全。”
「神」出现之日,是乱世征兆,也是世界陷入了更大、更深的危局之中的序曲。
“神……”珂延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字眼,满心都是困惑,这完全颠覆了他朴素的认知。
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拥有超凡力量如同传说中仙人般的存在出现,反而意味着危险与不安?
屋外的谈话持续了不算太久,但对珂延而言却仿若度过了一生。当他再次走回屋内时,脸上的激动愤怒已经消失,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哀伤。
幽月最后一次亲吻了熟睡中女儿的脸颊,走到了早已等在院门口的星纪身边。
珂延抱着女儿,站在家门口,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朦胧的山色中。
他的手臂搂紧了怀中的孩子,那小小的、温暖的躯体,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未来的全部希望。
自幽月星纪离开后,珂延带领族人迁入与世隔绝无从寻觅的幽深山谷,谨遵星纪之命,在四千余年悠长岁月中过着几乎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
四千多年的光阴,凡尘王朝更迭如走马观花,宽广湖泊变为桑田,璀璨文明兴起又湮灭。
然而拥有莫测力量的「神」还是存在于这世上,他们被人奴役,与人相争,受人尊崇,在成为世界主宰后,升上浮空俯瞰天地。
珂氏一族凭借着初代族长珂延留下的的严苛祖训,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警告,顽强地维系着封闭而纯粹的传承。
他们耕织自足,遵循古礼,族内通婚,形成了独特而稳固的风俗与文化体系。
直到神纪元4960年,珂氏族中出了一对惊才绝艳的男女。
或许正是因为超凡的天资与悟性,让他们对祖训中那语焉不详的外界,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向往。
当他们走向外界那片广阔天地后,神国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位以人类身份成为副神的珂雪苑。
以及毫无一丝神族血脉,完全依靠外力加持成为强者,于神纪元5000年荣登宝座的空月神尊。
离了那安宁却已回不去的村落后,星纪与幽月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滚滚红尘。
曾经的烟火人间,已经被被战火与野心灼烧成千疮百孔的焦土。
他们一路行来,耳边充斥的都是关于那七位殿下如何凭借惊世骇俗的力量横扫四方,纷纷称帝登位的消息。
消息如无翼鸟儿在流民,商旅和残兵败将的口中飞速流转,将耳闻目睹的恐惧和崇拜传向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北边赤炎帝前日与追光帝会战于落霞谷,赤炎帝挥手间天降流火,将半个山谷烧成了白地!追光帝全靠自己日行千里的本事,才侥幸从火海中脱身啊……”
“东海那边更了不得,法音帝声如洪钟,竟能震塌城墙,据说归附他的百姓越来越多,说那是佛祖显灵呢。”
“还有开山帝,啧啧,那才是真神力呀……麾下军队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他徒手就能搬来小山般的巨石堵塞河道,改变战场地势,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个异想天开的帝号,伴随着他们超乎寻常的神迹,以及施展神迹过后留下的废墟被反复提及。
这七位继承了连笙力量的血脉,在天傅死后已然忘却了最后一点手足亲情,将力量百无顾忌地应用于征伐与统治,为自己加冕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号。
途径之地,满目疮痍。
曾经富庶的城镇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到一点绿意,河流被尸体堵塞散发着恶臭。
侥幸存活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废墟中艰难地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幽月看着这一切,既恐惧于兄长姐姐们那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所带来的毁灭,也怜悯这些在神魔般力量倾轧下命如草芥的无辜生灵。
他们只寻常人类,为什么要被迫承受这无妄之灾?
白日里强撑着的坚强,在夜深人静宿于破庙和荒村时,回忆和思念袭来便彻底崩溃。
25.天下大乱之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