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元31年,距那场震动天下的皇后薨逝、皇子惨死、幼公主夭折的悲剧,已过去了十五个春秋。
曾经的惊天波澜,在时光的抚慰与权力有意无意的遮掩下,逐渐沉淀为史书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以及民间偶尔流传的真假难辨的秘闻。
在远离帝都权力中心的某个偏僻村落,夕阳的余晖为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带来柴火与饭菜的质朴香气。
小院的一间厢房内,窗明几净。挽起发髻,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的幽月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她的眉眼间少了幼时的懵懂,多了为人妻母的温婉与沉静,但在那眸光深处仍然掩藏着淡淡的哀愁。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婴孩粉嫩可爱,闭着眼,呼吸匀停,似乎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
幽月轻轻地摇晃着臂弯,口中哼唱着一支旋律悠缓的歌谣,调子温柔哀婉,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潺潺流淌。
这是她记忆中,属于母亲连笙为数不多的的温暖片段。
在那些不必出征难得安宁的午后,连笙会抱着她,坐在宫苑的秋千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用疲惫而温暖的嗓音,哼唱着这支不知名的摇篮曲。
就在幽月沉浸在母女独处的温馨时刻,哼唱到歌谣的某一段落时,一个既沙哑又轻柔,少年期尚不稳定的嗓音响起。
“这是母亲以前常常唱给你听的,你还记得。”
幽月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整个人遽然定住,动作僵硬地抱着孩子。
这个声音很熟悉,但怎么可能?
她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着的糊着素白窗纸的木窗,落日已经完全沉没,昏惑的光纤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轮廓,他静静地立在窗外,仿佛已在那里驻足聆听了许久。
幽月轻轻将熟睡的女儿放入身旁铺着软褥的摇篮中,盖好小被。
她缓缓走向房门,脚下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梦中的泥泞里。手搭在门闩上,冰凉一片,微微颤抖着,竟有些使不上力气。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并未催促。
终于,她用力拉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木门向内开启。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岁,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
他的面容与幽月记忆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兄长星纪毫无二致,无论眉眼、鼻梁还是唇形,都是她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描摹痛哭的模样。
但细看之下,她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同了。
记忆中的星纪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锐气,眼神明亮如初生的星辰,对未来充满憧憬,不时也会因父亲的严苛和母亲的忙碌而流露出几分失落。
而眼前这个少年拥有着与星纪的容颜,眼神却深邃沉寂,里面再也寻不见一丝一毫属于少年的天真与莽撞。
那是什么?幽月看不太懂。
好像沉淀了太多东西,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淡漠,背负了无尽秘密的沉重,让他有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的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与周围的暮色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来自遥远彼岸的气息。
幽月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却被疑惑和恐惧梗堵。
星纪,大哥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就在她的眼前,被乱剑刺穿,鲜血流尽,被父亲差人丢弃在荒野……
在幽月被养父母珂氏夫妇收养后的最初几年,几乎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哭喊着要找母亲,要找哥哥。
养父母起初只是温言安慰,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深陷恐惧的她哭得实在厉害,惊动了左邻右舍。
一向寡言少语的养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抽噎不止的小幽月低声道:“小殿下,跟我来。”
养父带着她,在暴雨之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荒芜人迹的山林。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山林深处一片裸露的岩石旁停了下来。养父举起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岩石下那一小片土地。
那里散落着一些干枯发白,带着啃噬痕迹的零星骸骨,依稀能辨认出属于人类的骨骼形状,但已残缺不全,显得格外凄凉。
养父指着那堆遗骸,为重启过往之门感到沉重悲痛:“小殿下,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大殿下的遗骨。”
当年他是为地宫搬运物什的力工之一,临到下葬前,发现幽月气息微弱,还有醒转之势,一时心软的他偷偷藏起了这个孩子。
后来他心想既然幽月没死,星纪是否也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冒着身死风险偷偷跟着丢弃尸首的士兵,等他们走了才敢上前查看,发现星纪已凋亡得彻底回天乏术了。
“大殿下已经死了,您以后再也莫要闹了,若是被人知道您的身份,您也会和大殿下一样死去的。”
“好好活着,平平安安,这也是殿下和娘娘所希望的吧。”
那一刻幼小的幽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在昏暗如豆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可怖的骸骨。
原来,哥哥真的死了,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骨头。那个会保护她,时常带着她玩乐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她,幽月默默地蹲下身,不顾养父的阻拦,从那堆散乱的骸骨中,捡起了几块相对完整,看起来像是指骨和肋骨的小骨头。
用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包裹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到家中后,她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槐树下,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那个包裹着哥哥骸骨的手帕包,郑重地放了进去,掩上土。
除了小小的她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是星纪的坟墓,树木是他的墓碑。
从此以后,那棵槐树下成了她专属的秘密之地。
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有时是安静的发呆,有时会对着那片土地絮絮叨叨地说话。
“哥哥,今天爹爹教我认字了……”
“哥哥,娘亲做的糕饼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块,埋在土里了,你尝尝……”
“哥哥,我又梦到母亲了,她还在唱那首歌……”
“哥哥,幽月好想你,在梦里你会回来吗?”
她每天都会提来小水壶,认真地给那块土地浇水,仿佛这样就能滋养地下的骸骨,哥哥就能听到她的思念,就能在某一天,像种子一样重新生长出来。
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往事,此刻终于得见天日。
她看着门外这个与星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唱的歌,你到底是谁?”
少年“星纪”看着幽月那震惊恐惧中,又燃着微弱希冀之火的眼神,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他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颔首,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说道:“幽月,我都知道。”
星纪面向那棵院中的大槐树,恍若在看着那个年年月月坐在树下低语浇水的小女孩。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会跑去那棵槐树下说话,你偷偷把舍不得吃的糕饼埋进土里。受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欺负,却不敢告诉养父母,只能跑到树下偷偷掉眼泪,还说以后要让我帮你教训他们……”
许多琐碎的小事都是她深藏心底、绝无第二人知晓的秘密,就连对她的丈夫珂延,她也从未提起过。
星纪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是你啊,幽月,一点一点把我种出来的。”
23.幽月种出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