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幽月的每一声哭喊都在向在场众人无声地控诉着他的卑劣。
恼羞成怒之下,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徒劳挖着碎石的小幽月粗暴地拎了起来。
“吵什么!”他厉声呵斥,眼中怒意勃发。
在所有人震惊和骇然的目光注视下,天傅竟将手中那小小的哭泣着的女童,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幽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柔软的脖子垂下,眼中兀自含着泪珠,身躯一动不动。眼睛仍大大的张着,似乎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额角有刺目的鲜血汩汩流出,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一小滩殷红。她背过气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在那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幽月!”星纪目眦欲裂,他猛地冲过去,抱起妹妹小小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他抬头看向天傅,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惧和愤怒:“父王,你怎能这样?”
天傅被长子那充满谴责的目光激怒了,星纪不仅挑战了他作为父亲和帝王的绝对权威,更隐含了他无法忍受的不耻蔑视。
“逆子!你也想违逆朕吗?”想到这是他的长子,未来大统之位的继承者,天傅愤怒之后的声音再度放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她,退下。”
星纪看着怀中生死不知的妹妹,又望向那静静埋藏着母亲的废墟。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自幼被教导的孝道、君臣之礼,在此刻都被虚伪父亲的无情与不公碾得粉碎。
“我要救母亲,”星纪将幽月轻轻放在一旁,不顾一切地冲向废墟,“母亲还在下面,她还没死!”
这一举动彻底丰盈了天傅心中已经生出的决绝,不是他手段冷酷,而是星纪抗命在先。
“好一个孝子……”天傅面容狰狞,对着身后的侍卫厉声下令,“拿下这个逆子,格杀勿论!”
侍卫们面面相觑,在天傅将领催促下终于拔剑上前,却始终略有迟疑。
天傅冷笑一声,一手拔起身侧一柄长剑,走到星纪近前,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红色的血液如喷泉涌出,溅到了身畔幽月的脸上。
星纪低下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未曾对父亲设防的他在接下来侍卫们的刀剑轮替中血染白衣,如同个红色血人。
他倒在幽月的身旁,鲜血从他身下蔓延,与幽月的血几乎融在一起。
天傅冷漠地看着长子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痛惜悲悯,只有权威被挑战后的余怒。
他厌恶地挥挥手,示意随从将星纪丢弃在荒郊野外,任由风吹日晒,蛇虫鼠蚁啃噬。
他看着地上的幽月,眼中忽然生出几分怜爱之意,“幽月最依恋母亲,让她跟连笙一起下葬吧。”
幽月不过还是一个无知无畏的婴孩,星纪却已经是一个敢于挑战他权威的半大少年。
一次败则次次败,他的权力容不得半分撼动。要叫所有的孩子们都知道,任何人都必须绝对服从于他,跪拜在他的足下,否则下场如斯。
剩下的七个孩子全都吓呆了。他们看着瞬间倒下的兄长和妹妹,为父亲狠辣果决的言行所震慑,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而就在幽月被摔,星纪被乱刀砍死,两个孩子接连倒下而其余子女噤若寒蝉的整个过程中,废墟之下连笙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识,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了幽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一声可怕的闷响,星纪悲愤的质问和反抗,刀剑入肉的沉闷声音,天傅那冷酷无情的命令。
以及其他七个子女那死一般的沉默。
比腹部的剧痛和生命的流逝,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这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叛。
丈夫要活埋她,摔死她的女儿,杀死她的儿子,而其他的孩子竟无一人反对这一切。
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起那微弱得即将消散的神魂,向着废墟之外许下了誓言。那声音微弱如蛛丝,游动着穿过碎瓦砖石,传入天傅和每一个子女的耳中。
“我连笙,祈愿我丈夫天傅长生不死,肉体不灭,千秋万代,永远注视这世界!”
天傅蓦然砭骨生寒,让他隐隐然感到一种含着永恒意味的诅咒。
说完这一句,她再也不能出声,只有一个最后的的念头在渐渐化为虚无的脑海中回荡。
“星纪和幽月已经死了,剩下的孩子不愿意认我为母亲,眼睁睁看着兄弟妹妹去死。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我的孩子,我宁可收回给予的一切力量……”
直到废墟之下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也彻底消失,连笙流淌出的血液在黑暗中干涸凝结。天傅方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终于做足了姿态,沉声下令:“挖开。”
兵士们这才敢动手,很快将连笙的遗体挖掘出来。曾经力量通神的皇后,此刻面色灰败,腹部创口狰然,浑身沾满尘土与凝固的暗红血块,再无一点生机。
天傅看着连笙的遗体,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沉痛之色,下令以最高规格仪制下葬,“皇后薨逝,天下大丧。九女幽月孝心可嘉,亦随母而去。”
他绝口不提幽月是被他亲手摔死,只将其粉饰为“随母而去”。至于星纪的尸身,早已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走,只残留着地上的一汪血痕。
九层倒悬的地宫之内,明珠为灯,琉璃作瓦,金银珠玉堆积如山,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无度奢华却无法催生出此地一丝一毫的生气。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常年堆积土木混合的沉闷气息。
好似时间本身都已在此凝固,仅余死寂驻留。
地宫最核心处是一座高高垒砌的白玉平台,平台上安放着一具耗费无数能工巧匠心血,以整块玄木雕琢,镶嵌着各色珍稀宝石的巨大棺椁。
棺椁之内,连笙的遗体身着金丝银线织就的皇后礼服,头戴凤冠,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中。
她的面容经过宫廷敛容师的精心处理,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雍容与平静,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苍白,以及腹部礼服下隐约可见再也无法愈合的凹陷,无声地诉说着她最终的结局。
葬礼的喧嚣早已散去,陪葬的宫人俑沉默地凝固在各自站位上。地宫大门彻底封闭,将外界的光明与生机彻底隔绝。
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变化正在那华美的棺椁内无声发生。
连笙放置在腹部的双手,指尖的轮廓变得模糊,不再那么棱角分明,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水浸润着,正在缓慢地软化。
她的肌肤开始失去固有的形态,不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块在高温度熔化的的肤色暖玉。
五官的线条逐渐混沌,界限不再清晰,最终融汇成一滩难以名状的肉质。
这摊“肉”在缓慢地蠕动,向下渗透。
无论是皇后礼服,华贵的丝线,璀璨的宝石,在混沌肉质面前都似变成了虚幻的影像。
它如无形的流水穿过了织物的纤维,冰冷的金属配饰,那些象征着无上尊荣的陪葬珠宝。
肉质如同最细微的尘霾,又像是拥有了实体的影子,沿着细微的木质纹理缓缓地地流淌了出去,穿透了棺椁的壁垒。
就算是温润坚硬的玉石也无法阻挡这流水一样渗透。肉质融入玉石,只见高台上出现了隐约不明一滩粉色。
最终,它触及了陵墓的地基,彻底脱离了人造的陵寝范畴,义无反顾地扎入了真正的大地之中。
带着连笙最后最后关于收回一切力量的决绝念头,一起融入了这片滋养万物,也吞噬万物的土地。
最后,棺椁之内只剩下那套依旧华美却空空荡荡的皇后礼服,以及散落四周的陪葬珍宝。这座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象征着她无上荣光的陵墓,实质上已变成了一座衣冠冢。
20.是祝福还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