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连笙内心深处对儿女绕膝的渴望,在一次宫廷庆典之后,他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走到暗自神伤的连笙面前。
“你看,这是幽月。”天傅笑着将女婴交给她,“其他孩子们都大了,我看这孩子与我们有缘法,便想让她给你做个伴。从此,她便是我们的第九女。”
后世史书皆记载连笙皇后育有九位子女,却无人知晓幽月实乃抱养而来。
小幽月似乎一点也不怕生,更不怕连笙身上那若有若无令许多成年人都感到压抑的力量。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连笙,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妈……妈……”
那一瞬间,仿佛温暖的春水融化了连笙心底因常年征战而凝结的冰霜。
她将这个小而柔软的身体抱了起来,幽月身上带着奶香气,温顺地依偎在她怀里,小手好奇地抠挖着她身上流光璀璨的宝石。
一种已经遗忘了许久,纯粹属于母亲的柔软情感自连笙她胸臆间弥漫开来。
她抱着幽月,看着窗外和平的宫苑,不再需要她亲自冲锋陷阵的江山,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油然滋生。
“如果我当初没有获得这种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守着丈夫,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过着平凡而安宁的生活……是不是也很好?”
拥有了想象中的对比,连笙便更清晰地看到了现状的桎梏。
作为皇后,她依然是帝国的定海神针,偶尔需要展示神力震慑宵小。
作为母亲,她试图弥补对前面八个子女的亏欠,却发现隔阂已深,除了亲手带过的长子星纪,其他孩子们敬畏她远超亲近她。
而更让她感到疲惫的是,为了维持皇后应有的不老青春、威仪永驻的形象,她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持续不断地消耗神力,去抚平眼角因操劳而生的细纹,去维持肌肤的光洁与弹性。
用神力去战斗,去修复伤口,去操控万物,去维持外貌……每一样,都在悄无声息地抽取着她的精力,磨损着她最初获得力量时的那份纯粹喜悦。
她开始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倦。厌倦这被力量和责任捆绑的人生,厌倦这至高无上,也冰冷孤寂的后位。
她与天傅不再如此前十多年里那般亲密无间,二人渐渐生出了疏离。
天傅为了巩固统治,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各地豪强和归顺部族联姻,纳了不少女子入宫。
这些女子对连笙并无寻常后宫争宠的嫉妒,她们看她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形但凡人不可理解的妖异。
她们在她面前屏息静气,更遑论越矩言行和争宠。拥有大量子女兼奇异力量的皇后是一座压顶泰山,让其他后妃生不出一点靠肚子翻身上位之心。
这种人世之外的孤绝感,唯有身边幼小幽月可化解几分。
在某一个清晨,对着花镜的连笙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隐约透出心力交瘁痕迹的面容,连笙缓缓散去了用以维持外貌的神力。
几息之后,细密的纹路爬上了她的眼角,长期征战留下被神力完美掩盖的暗伤,让她的脸色偶尔透出些许苍黄。
乌黑的发丝间,竟也冒出了几簇刺眼的银白。
她不再是无懈可击容颜永驻的神力拥有者,显露出了一个常年征战被生活煎熬的女子本该有的沧桑之象。
天傅见到她这般模样,眼中有过短暂的惊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或许在他心中,连笙永远是他最强大的武器和最可靠的盟友,至于外貌如何反倒是次要。
而宫人们则更加敬畏,私下里传言皇后娘娘的力量愈发深不可测,返璞归真了。
神纪元16年,危机在一次看似寻常的边境平叛中降临,一股残余势力勾结了异族发动了突袭。
连笙虽已多年不亲自出手,但此次叛乱涉及她早年平定的一处旧地,情势危急,她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
连笙在斩杀敌方首领时,数名敌将拼死轮替,终于有人最后近身一击,一支长矛贯穿了她的腹部。
敌方临死前引爆提前埋下的火药,受伤坠马的她被掩埋进了倒塌的城楼废墟之下。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指间传来尘土和碎石的冰冷触感。剧痛从腹部不断传来,这里深入地下,没有丝毫光源。
连笙的神力与光密切相关,黑暗阻碍着她的自我修复。
温热的血液正从那个腹部的创口不断涌出,持续带走她的体温和生命力。
她尝试凝聚神力,那光芒却微弱如暗星,刚刚触及伤口便湮灭于周围的黑暗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黑暗如同冰冷的湖水渐次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腰际,她的胸口……窒息感伴随着失血的虚弱,一起袭来。
在这生命危急的时刻,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赫赫战功,不是耀目尊荣,而是第一次迎接星纪出世身为人母的欣喜。
还有小幽月扑入她怀中时,那软糯的触感,那声含糊的“妈妈”。以及那天她抱着幽月,心中升起的、关于平凡人类的短暂梦想。
连笙重伤被掩埋的消息,迅速传回了附近行宫中。
当子女们赶到那片断壁残垣之前时,天傅早已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众人,沉默地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碎石瓦砾,没有任何动作。
救援的兵士们手持工具,却都垂手肃立不敢妄动,只等着陛下一声令下。
星纪急步上前,他能隐约感受到废墟之下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气息,“请父王下令,母亲还在下面!”
天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是一种沉浸于思索中的复杂神情,于担忧中夹杂权衡与阴鸷。
他看着面前这八个流淌着连笙神力血脉的孩子,尤其是已经初露峥嵘的星纪,再看看自己——
一个依靠着连笙的力量才得以统一天下,本身却毫无神力的凡人皇帝。
连笙比他强大,若她此次无恙,以神力的特性,她很可能比他活得更长久。
那么他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他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会不会始终笼罩在连笙的阴影之下?
后世史笔,是否会将他天傅的功绩,尽数归于皇后连笙的神威?
这个念头如万蚁噬心,对权力失控的恐惧,对自身将被掩盖的不甘,最终压倒了对结发妻子的情谊与愧疚。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天傅持续沉默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废墟下的生命气息似乎更加微弱。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废墟下令挖掘,而是对着所有子女和兵士,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父王?”星纪对这般举动不敢置信,太微等孩子也面露愕然。
“陛下……”有老将试图进言。
“退下!”天傅的声音中的威严显得色厉内荏,“此地……还有残余火药,危险未明。”
这借口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但他还是需要一个理由的,拖延时间让那废墟下的生命自然流逝。
就在这时,被奶娘放在地上的小幽月,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高高隆起的废墟,想起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挣脱奶娘试图拉住她的手,迈着蹒跚的步子,扑到冰冷的碎石前,用她那毫无力量的粉嫩小手,开始拼命地挖刨着尖锐的瓦砾碎片。
“妈妈……妈妈!出来……幽月要妈妈!”她一边挖,一边哭喊,稚嫩的嗓音在死寂的废墟前显得格外刺耳。
手指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染红了灰白的石头,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执着地一遍遍地喊着,挖着。
这纯真的而充满了孺慕之情的哭喊,赤裸裸地衬托出了天傅那颗被权力腐蚀到彻底冰冷虚伪的心。
19.第一父亲的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