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们可看见了?半个天都烧红了……”
“我站在自家屋顶上都看得真切。”另一个农人语声颤抖,“听说隔壁村还捡到了落下来的巨鸟,烧得焦炭似的,看样子像是神国养的天使哩。”
“不会是神国又降罚了……”
“慎言!神仙打架,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管好自己的嘴,莫要惹祸上身!”
“可不是,只盼别牵连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顺着他们的目光,腾继焰下意识地望向天际,那里只有澄澈的蓝天与几缕薄云。
但他仿佛已经透过了自己的梦,看到昨夜那场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焰,看到了腾飞芒的结局。
人们的只言片语间,与腾继焰记忆中义父那近乎疯狂的谋划,与神国那不可撼动的威严力量紧密相连。
除了义父倾尽心力甚至不惜窃取神血想要撼动的神国首府——钧天神域的莲城,还有何处能燃起如此惊天动地、让凡人也窥见端倪的大火?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部下们不是弃他而去。
是燧明城已经败了。
他见过神国降下天罚时的情景,对于失败的一方,神国要么已经施行了惩戒,要么正在商讨如何施行惩戒。
腾继焰僵立在田头,阳光沐浴于身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好像身处于一个离奇的梦境中,而这个梦无限漫长,永远也无法清醒过来。
从今往后,这天地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归处。前路漫漫,也再没有指引他的光明。
就连那一丝“光明”,本身也混杂更深重的黑暗。
自那一日起,腾继焰为自己更名为夜无尽,只因他的世界已坠入不见尽头的永夜。
此后岁月,夜无尽开始了真正的颠沛流离。他循着记忆中的线索,去寻找燧明城曾布于各地的暗桩,探听子民可能藏身之所。
然而每一次,等待他的都只是失望。
那些本应聚集子民的据点,如今住着陌生居民,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问着古怪问题的少年。
他不敢过于张扬,深知神国的搜查未曾停歇。只得隐姓埋名,辗转于各城镇之间,靠零工维持生计,住最廉价的客栈,食最粗粝的餐饭。
昔日养尊处优的燧明城少主,诸般磨难加诸于身,尝尽了人间疾苦。
无论是被蛮横客人以热汤泼面的跑堂,在烈日下扛抬重物的力工,还是无端遭受管家责骂曾的杂役,都是四处流离的他。
哪怕他近乎自毁,麻木不仁地活着,血脉中流淌着那与生俱来的力量,却总会迅速恢复他身上的伤害,而这一切是被动发生的,并不会减免他整个过程中的饥饿疲惫。
一切几乎都可以被神力修复,除了他心中日复一日不断加深的伤痕。
他心中还有一丝支撑其残存于世的念头——找到小珠。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突然出现在河畔的身影,她究竟是谁?
夜无尽开始四处探听关于“宝珠观音”的讯息。
闻说宝珠观音乃继天照心衣钵之后,神国现存实力最强的武神,行踪飘忽,常现身于危难之际。
她会拯救遭妖魔侵袭的村落,治愈身患重疾之人,于最危急时刻伸出援手。
夜无尽记下每一个宝珠观音曾现身的所在,试图寻其规律,然而一番总结推测下来,发现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达官贵人若是肯向神国捐出大量香火,自能上达天听,跪求接引使者前来分忧。
而各个地方游历下来,并无什么贵人亲自接见过宝珠观音,她的行迹带有极大的随机性。
如果当真要说她有什么倾向,他察觉她似乎更多注目于那些受真魔和妖物侵害的凡人,特别是远离城邦,毫无武力依仗而落入妖魔之手的地方。
于是,夜无尽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以微弱神力维持普通人的五官,暴露出原本美貌的他故意在一处人口贩卖猖獗的小镇徘徊,佯装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果不其然,不出三日,便被人贩子盯上。
他被带入一间阴暗仓库,内中关押着几十余名被拐来的童男童女。”
几日后,他们被押上船只,沿河而下。船舱内臭气熏天,被拐者挤作一团,或有哭泣,或有祈祷,或已绝望闭目。
夜无尽背靠舱板,早知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亦不会死,神情麻木如老僧入定。
他透过缝隙望向外间天空,如果小珠真的是神国普济苍生的武神宝珠观音,她会于至暗时刻降临吗?
舟行两日两夜,终在一处偏僻河湾停泊。人贩将“货物”装笼递送,令夜无尽吃惊的是,来接货的根本不是什么形貌诡异的妖魔鬼怪,而是一群面目朴素的寻常村民。
他们筹集重金购买童男童女,无非是想用其他孩子的性命,换取自己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鱼妖兴风作浪的河边,宝珠观音十九空月当真现身显圣。她翻手之间降服为害一方的怪物,被拐者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于千百人群伏拜之上,忙着回神国复命的宝珠观音也并不知晓他的存在——这饱经磨难憔悴颓丧、化名为夜无尽的少年,便是当年燧明城主的余孽腾继焰。
山呼海唱的颂言中,夜无尽目光紧锁着鱼篮少女的身影。是她吗……是宝珠观音吗?可这面容,这声音,与记忆中的小珠全然不同。
在离去之前,背对着人们的宝珠观音缓缓道:“今年丰收多出来的稻米五谷,蔬菜水果,鸡猪羊狗,木材布料,金银首饰……”
言毕,她那巨大的鱼篮少女应化相作金芒,消散于天际。
此前夜无尽曾听说宝珠观音善幻化,但事后才知晓她为了探测鱼妖虚实,趁着货物交接时化身为被拐男童中的一员小十九,还与他交谈了一番。
阴差阳错,他与宝珠观音擦肩而过。
无论是男童小十九,还是鱼篮少女,若她当真百人百面,兴许小珠便是她其中的一面。
听闻宝珠观音现世拯救苍生,一向对鱼妖祸害村民置若罔闻的官府忽而被惊动,排遣差役将孩子们接回,再择日拟布告,为他们寻回家人。
心思歹毒的人贩子头目见夜无尽生得俊秀,眉宇间更有几分不同凡俗的气质,竟又动了转手牟利的念头。
“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定能卖个更高的价钱,”头目在暗中打量着夜无尽,眼中贪婪之光闪烁不息,“听闻京中那些贵人最喜这等货色。”
趁着人多眼杂,人贩将夜无尽重新塞进囚笼,与其他还存留在手上的“好货”一同押往京城。
马车颠簸十数日终抵莲华王都。是夜,人贩子们在一处破旧院落里饮酒分赃,酒酣耳热之际,头目醉醺醺地闯入关押夜无尽的房间。
“明日便将你送进宫里去,做了净人,说不得还能飞黄腾达。”
“小子,你的运道来了,”头目伸手想要拽他起来,“过了今夜,这辈子就尝不到此间滋味了……”
那手刚触及夜无尽的衣襟,夜无尽蓦然暴起,连日积压的屈辱、愤怒与绝望,在此刻终于爆发。
头目全然不把瘦小孩子的反抗放在眼中,夜无尽的举动只不过为他徒增一点趣味。猖狂大笑间,他一手将夜无尽的后领拎起,又狠狠地掼在地上,像摁定了垂死挣扎的走鸡野狗。
第159章.前半生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