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鸣一声,他的腰间匕首突然脱鞘而出,滑入了夜无尽的掌心。
夜无尽的手脚分明是碰不到他身上的任何要害的,不知为何,手臂挥动间,匕首亦如灵蛇般长鞭挥舞,划过了他的颈项。
头目双目圆睁,鲜血自伤口喷溅涌出。他张着嘴,欲呼救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最终颓然倒地,毙命于血泊之中。
很快,其余人贩子发现同伙尸身,担心事迹败露的他们仓皇逃窜,破了杀戒的夜无尽宛如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一般,任何东西都变成了他趁手的兵器,哪怕只是一块破砖也能十发十中。
京城守军赶来将夜无尽擒获,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天牢阴湿,鼠虫横行。夜无尽被锁于最深处的牢房静候审判。
初时看守他的狱卒见他杀了人贩,倒有几分钦佩:“小小年纪,颇有血性。可惜,杀人终须偿命。”
时日稍长,那狱卒见他不过是个瘦弱少年,便渐生欺凌之心,开始克扣饭食鞭笞加身。
“横竖是个死囚,受些罪又如何?”狱卒狞笑着挥鞭落下。
蜷在枯草中,意识模糊间,夜无尽仿佛又听到燧明城覆灭时的钟声,看到男女武神云头并立时的日月齐辉。恨意与绝望交织,一股沉寂已久、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悄然涌动。
某个深夜里,当狱卒再度举起鞭子时,念力化作无形利刃,自夜无尽双眸迸射而出。
狱卒的鞭子悬在半空,脸上浮现惊恐之色,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他眼珠惊恐地凸出,身躯如同被无形巨掌攥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很快,狱卒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若是层层瞒报,深宫中的皇帝沈嘉运不一定会知晓此事。
然则是夜,沈嘉运在翻阅人贩被反杀一事的宗卷时察觉有异,在第一次暗访天牢时就亲眼目睹了狱卒的离奇暴毙。
仵作验尸后骇然发现,死者五脏六腑尽碎,却无半点外伤。这不像是夜无尽一个被镣铐锁住的瘦弱少年能办到的事,更像是传说中神族言出法随的念力咒杀。
新登基的年轻圣上正为皇室日渐式微而忧心,惊见天牢中竟关押着身负神族血脉的少年,疲惫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希冀之光。
“传朕旨意,带那少年至御书房,”沈嘉运沉声道,“朕要亲查此案。”
在沈嘉运一番操作猛如虎,实际效用等于无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认命地意识到,依靠血缘传承和天赋异禀双重解锁的力量,是无法平白无故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他自己的身上。
原本短暂龙精虎猛的沈嘉运感到自己更疲惫了,“朕问你,可愿为朕效力?”
“陛下欲使我何为?”
“使你血脉融入皇室,为莲华王朝的江山留存一线生机。”沈嘉运为了神力传承也是豁出脸去了,“若你应允,子孙后代当永享荣华尊荣。”
夜无尽是只有一个生理性别的男子,沈嘉运也是,自然是没有办法孕育出属于他们二人后代的。
不过沈嘉运愿意为了莲华王朝传承牺牲小我,将夜无尽与他的后宫妃子们生育的子嗣视如己出,冠之以名且传之以位,牢牢地戴好这顶绿帽。
夜无尽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若我与陛下共享妻妾,又怎知儿女们血统渊源?”
归根结底,在沈嘉运万般运作还是无计可施之下,终究回到了腾飞芒的老路上——囚禁纯神血统作为所有“伪神”的父亲,与人类女子结合,生下若干后代,再从中择优良者为他们自己私心所用。
腾飞芒谋事时间尚短,若他并非短寿凡人,不得不在十五年后奋手一搏。想必之后为了提高血统纯度和神力,连类似动物培育的回交手段也会用上吧。
身为目前留存凡间神血纯度最高的夜无尽,一开始面对的“妻子”是后宫妃嫔,之后大概率还会与家族伦常惨案相伴终身,面对自己的女儿或孙女。
他不过是一件可供利用的器物。无论是义父腾飞芒,还是眼前帝王,看重的都是他血脉中那股力量。
腾飞芒曾是冒险托举珂氏夫妻的少年英雄,沈嘉运是企图挽救王朝存亡的年轻皇帝。假以时日,眼下还有留手的沈嘉运,也会变成疯狂的腾飞芒吗?
他们兴许一开始都不是恶人,却在时局中顺从自己的心意,让贪欲膨胀成比真魔更可怕的存在。
还未成婚的沈嘉运沉默了一阵,“你放心,朕此生都不会再诞下自己的血脉。”
在一点不可说的私心中,他还是提前逼走了云鬓——虽然从传承而言,云鬓作为他的同宗族堂妹,与夜无尽结合生下的子嗣,可能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他与夜无尽的共同血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求死不能,”沈嘉运的声音转冷厉,“朕已予你自主的生路,莫要不识抬举。”
自主的生路是主动积极地与后妃们繁衍子嗣,求死不能的路是被麻翻了困在榻上被动与后妃们繁衍子嗣。
这两者只对夜无尽的主观感受有区别,其结果对沈嘉运都是一样的。
于是,一道荒诞而急切的旨意降下:“大赦天下,纳夜无尽为贵妃,以祈国运昌隆。”
七日后,通天塔前万头攒动。
这座巍峨古塔乃王都至高之处,传说为莲华王朝开国皇帝沈莲子所建,塔尖可沟通神明,素为皇室举行重大典礼之圣地。
当今圣上沈嘉运将在此举行纳妃大典,将身负神族血脉的夜无尽纳入后宫,以此延绵皇室气运。
夜无尽身着华美礼服,被引领着步上通天塔。礼服绣满繁复云纹龙凤,每一针线皆价值连城,可这浓墨华彩之下,包裹的却是一颗死寂之心。
他机械地迈步,听着礼官宣读冗长仪程,看着皇帝含笑向他伸手。
夜无尽面无表情,视线空茫地扫过人群,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流光——一道浅浅的七彩月虹,在人群边缘一闪而逝,如同水沫反射月光的微芒。
万念俱灰之际,夜无尽心中的余烬复燃。他识得那月虹,这独特的月虹光晕,在他与千万人擦肩而过的记忆中只属于一个人。
小珠。她还活着,她就在此地。
“她来了……”夜无尽喃喃低语。
“在说什么?”身侧的礼官低声提醒,“还不行礼?”
夜无尽恍若未闻,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她终于出现了,他要去见她,要确认她是否就是小珠,要问清当年一切。
多年的无望等待之后,人生的牌局再次开启,他如同赌徒押上了性命。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夜无尽遽然翻身越过围栏,自通天塔顶一跃而下!
惊呼声震彻云霄,侍卫慌乱冲至栏边,失去神血来源的皇帝暴怒咆哮,礼官惊慌失措,整个大典陷入一片混乱。
随后夜无尽为月轮所救,看到了拾珠登天而来的少女,体型略高于小珠,年纪略大于小珠,长相却迥然不同。
不是她,可那月虹……
笑语嫣然的少女自报家门:“我乃神国武神、接引使者十九空月,诸华所称「宝珠观音」,西盟所称的「月神」。”
此后岁月,夜无尽如同影子般跟在武神十九空月身边。整整三年光阴,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
空月性情看似跳脱不羁,口无遮拦,实则心思缜密,几次三番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那上下打量他的目光绝不像是一个真正胸无城府的神国混世小霸王。
夜无尽数次见识过空月的特殊神力幻化相,即能够模仿其他人和物,然而他从未看到过空月变身为腾继焰和小珠的模样。
夜无尽几乎都已经放弃了。
第160章.陛下欲使我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