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他神族后裔训练越加繁忙的当下,腾继焰入定的时间越来越长,神思一直盘旋在燧明城的附近。
忽有一日,天边响起了钟鸣,一声追着一声,撞碎了燧明城上空盘旋不散的阴云。
钟声好似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但那一次次敲击,震得人从耳膜麻到指尖,连心跳都随着钟声摆动。
浮云之上诸神围观,威严浑厚的判词如天降雷罚,轰隆隆滚过死寂的广场。
“燧明城窃藏神裔,玷污圣血创造伪神,罪无可赦。神生性以慈悲为怀,亦律法森严。今日以叛城之血洗渎神之耻,以儆效尤。”
一位武神独立广场中央,手中那柄巨剑钝重无锋,却透出比任何利刃都令人胆寒的气息。暗沉的剑身映着周遭无数张麻木无声的脸。
红光流转间,仿佛打开了尸山血海的地狱之门。
审判高台上,神国的旗帜在风中凌冽作响。象征着不容亵渎的神圣图腾迎风招展,在满城血色映衬下,恍若红莲在业火中绽开。
神国卫士们按照不同神域归属身披彩铠,金甲覆面。其中一人发色较浅,身材高伟,背后悬浮着空环焰状日轮,在一众武神中外形殊异。
他的身前站着个女子,从体型看约末是个初长成人形的少女。在腾继焰的神识扫到她的武器时,心脏像是被什么拖拽着,用力地向下一沉。
一弯新月静静地停在她的身畔,淡淡的七彩光华水一样流动在月轮上。天上宝光外溢的高洁日月,映照着污秽的鲜血和尘土,刺得腾继焰胸口生疼。
神国已经很久不出手干涉人间之事了,这一场杀鸡儆猴的恐怖观礼成为了腾继焰后来日日夜夜的梦魇。
腾继焰不由自主的颤栗着,他是真的恐惧了。
他明白了腾飞芒口中所说的大事意味着什么,明白了腾飞芒为什么汲汲营营于窃取神族那可怕的力量。
独自一人可屠一城,神国武神倾巢而出的话,几天的光阴就能够将这陆地中的所有生灵杀得一干二净。说好的鸡犬不留,就能连一只狗也不留下,一颗鸡卵都要粉碎。
而腾继焰竟然妄图与那可怕的力量对抗,将那样的力量重新在人类中繁衍传播,这是多么疯狂而又逆天而行的梦想啊。
而那个叫做“小珠”的少女,看似天真可爱的她,若真是武神队的一员,也会化身为屠戮人间的杀人机器吗?
他在腾飞芒眼中的地位重若泰山,但在腾飞芒的计划中,他的焦灼却又无足轻重。
腾飞芒放出诱饵,各处开始零星有伪神作乱,诱导人类另起灶舍,神国终于决定派出武神队进行镇压。
在伪神们迎战天行有道武神队时,腾继焰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困惑,亲自走上了战场,但他没能遇见最后的女武神,也没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听说她化作“少主”的模样逃走了。
在得知此事的那一霎,他的心中竟不是愤怒,也不是失落,而是庆幸……太好了,她也许不会死了。
不会和自己的武神队师兄姐一样,尸骨不全地战死在守卫神国的第一线。
利用神祇生性慈悲为怀的定律,腾飞芒十五年前施巧计困住了神国公主连芙蕖和护卫武神昭启,十五年后又几乎全歼了天行有道武神队。
在他对神国本土进行乘胜追击时,却不敌神尊们绕过神祇三定律,以自身梦境交融现实将其击败。
当腾飞芒及伪神们都失去音讯后,他的得力部下们明白大势已去,在稳住城中百姓后,悄无声息地带着腾继焰离开了。
腾继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要去往哪里,马车颠簸不分白天黑夜,赶路、转移、逃亡……是他十岁以后最深刻的记忆。
神国的莲华外墙有尊神们设下的守卫箴言,无法以神识探测内部虚实,连天赋最高的纯血神族后裔也成为了目盲耳塞的废人。
偏僻的驿站里,他在疲惫和忧惧中沉沉睡去。
那一夜,腾继焰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怖的噩梦。
梦中,燧明城化作一片火海,翻腾的赤焰吞噬了城墙与屋舍,也吞噬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义父腾飞芒立于火海中央,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那些从不曾与他手足相认的伪神们,幻化出高大法相后接连倒下,身躯化作飞灰,消散在灼热的风中。
腾继焰睡得极不安稳,梦魇频发。一时梦见滕飞芒取得了天下至尊的位置,坐在钧天神域莲城之巅,宣布从此世间再无神国,九大莲城下落,神和人重新混居在一起。
一时梦见滕飞芒起事失败被审判,千万神明围观在旁,如同千万尊沉默的神像,见证了蚍蜉撼大树的最终结局。
在梦的尽头,小珠静静伫立在神国那流光溢彩的莲华外墙之上。云海茫茫平滑如镜,她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微笑,随即纵身一跃,化作城璧之上高悬的弯月。
从此神圣冰洁,辉光普照,却再无丝毫回应。
“小珠……”腾继焰从梦中挣脱,额上沁满冷汗。
晨曦透过简陋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轻声呼唤部下们,话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徒然回响。
无人应答。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而上,腾继焰加快脚步,逐一推开邻室的房门,皆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仿佛从未有人入住。
他疾步下楼,冲至驿站大堂。掌柜的正在柜后拨弄算盘,见他下来,抬头笑道:“小客官醒了?可用早膳?”
“昨夜与我同来的那几位呢?”
掌柜一脸茫然:“什么人?小客官昨夜是独自一人来投宿的啊。”
“不可能……”腾继焰声音焦灼起来,“有五人与我同来,就住在我隔壁几间房!”
“小客官,您莫不是说笑了?”掌柜皱起眉头,“昨夜小店就您一位客人,何来其他人?您若不信,尽可询问小二。”
一旁擦拭桌案的店小二也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是啊客官,昨夜就您一人来的。小的记得清楚,您当时赶了久路,一语未发便上楼去了。”
十岁的孩子长途奔徙,独自一人前来投宿,这等离奇之事在他人眼中怎会是寻常?
腾继焰匆匆付了银钱,几乎是逃离了那座驿站。驿站外的官道旁,他茫然四顾,行走得漫无目的。
晨光遍洒田野,农人已开始劳作,一切看似平常而真实。然而那些陪伴他多年的部下,竟就这般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
害怕腾飞芒前途叵测……所以他们弃他而去自谋前程了?
几个五六岁的孩童嬉笑着从他身边赤足跑过,溅起路旁的尘土,他们尚且呀呀不清的稚语中,却夹杂着一些石破天惊的消息。
“看见了吗?昨晚天上那个大火球,比十个太阳还亮!”
“才不是火球,我娘说那是莲城!是神仙住的地方着火了!”
“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星星……好多好多!”孩子们蹦跳着,试图去抓空中并不存在的流光。
孩子们笑成一团,对他们来说,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天上烟火,可以吹嘘炫耀的谈资,枯燥生活中难得的奇景。
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蹲在树下,脸上却全无孩童的兴奋,只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恐惧。
第158章、漫长而可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