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继焰听说恶鬼能够轻易的扮作普通人类,混迹在人群之中,熟悉之后再对目标下手。
他只冷冷道:“未曾见过,不知何物。”
少女侧耳细听,似乎在辨别远方传来的某些声音,“唔,我的哥哥们在叫我诶,我得回去了。”
她挥手做了一个告别的姿势,“再见了小朋友。”
随后一弯腰钻进草丛,带起一阵风吹草晃的窸窣之声,很快就消失不见。
许是换了环境又遇见了陌生的人,腾继焰睡得并不沉实。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听见遥远的村落里传来《月华姬》的童谣,雾气一样萦绕着他——
“老翁伐竹见光莹,竹中抱出月华姬。不日养成美佳人,五侯公子争提亲。一要佛钵镀金缕,二索蓬莱玉树枝。三取辟火老鼠裘,四寻龙珠照夜明。五求屋檐下燕巢,个个作假现原形……”
“帝王强聘入天家,遥望广寒泪沾衿。金銮夜半仙乐起,天衣披身返月庭。空留书信与灵药,化作云烟不见影……”
真像啊,腾继焰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来自于天上之月,终将回归于月的少女。
第二天傍晚,腾继焰早早遣散守卫,让他们各自站岗于外围值守。
他在溪边来来回回地踱步,不停扭头去看身边的草丛。
一望没有,二望没有,总望也没有。
他并不沮丧,但有些失落。
就在他垂下头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淡淡的七彩月虹。等到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位少女。
还是她。
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小朋友,在等我吗?”
腾继焰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丝笑,忽尔想起自己的喜悦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轻咳了两声,收敛了神色,重新表现为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恶鬼真的会扮作猎物身边的亲近之人吗?”
他被这少女三言两语的勾起了兴趣,纵然平时装作冷静,可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罢了。
少女很肯定地点头:“会的啊。”
腾继焰追问:“为什么?”
“真魔在吃掉人类的同时,也会获取的人类过往的记忆,所以他们会对自己进行适当的伪装,骗取不知情的亲人前来探望,顺道再度进食。”
腾继焰:“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出来吗?”
“这个问题嘛……”少女托着腮,陷入了沉思之中,“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如果下次亲眼见到的话,我再来告诉你。”
腾继焰点头:“好。”
在少女临走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穿过荒草袅袅传来,“叫我小珠就好。”
此后数天,小珠都会断断续续的来看他,有时候跟他讲讲外面的故事,他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这许多稀奇古怪的传闻。
她说自己随商队四处游历,自然多见识些。
“有些是我亲眼见过,有些也是我的哥哥姐姐们告诉我的,”小珠坐在河边,小腿泡在水中一下一下的甩着,“你呢,为何独你一人居住在此,你的父母呢?”
想起自己血脉渊源的父母至今仍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腾继焰的神色一黯。
“已经逝世了吗?”少女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心之失,半捂住了嘴,“对不起,触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他眼中星光暗淡,“但是也活不好,不生不死。”
小珠用一种善解人意的神情看着他:“我所在的商队里也有人略通医术,往返各城池间运送药物。但凡家里有一个人瘫痪在塌,砭石无效,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深渊……”
“他们……”腾继焰下意识地反驳,“不是的!没有任何人想要卧床不起,终身迷失于黑暗之中不见天光!”
那些事压在他的心头太沉重了,身为孩子的他日复一日背负着这一切,山一般的巍峨让他无法喘息。
也许是无意识的,他将小珠视作了一个倾泻口。在心底隐秘的最深处,他甚至希冀降临燧明城的神明们会将神识覆盖全城,监听着任何蛛丝马迹,寻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拯救出那对神祇。
小珠脸上的笑容消弭了,微微哀愁闪过眸子,“我也没能亲眼见到自己的父母,好在我还有哥哥姐姐的疼爱……”
天真少女说出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插在腾继焰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早早地就已经显露出了揭疮疤的天赋。
“虽然我也有很多兄弟姐妹,”他低下头,“但是我们并不吃住在一起,几乎说不上任何话。”
“很多是有多少?”小珠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可是有七八个呢。”
腾继焰哑然失笑,“七八个算什么,我的兄弟姐妹有你十倍之多。”
小珠霎那间似乎被他手足的数量震慑到了,腾继焰忽觉自己失言,“大多都是抱养的。”
是日夜里,小珠还是像第一次般扬手作别:“我浪迹天涯,不知何时再相逢,保重啊。”
举头只见天上月,低头不见地上人,腾继焰的心里仿佛空缺了一块。
他还来不及难过太久,身边侍从接到指令,很快打包行李,将他带回了腾飞芒的身边。
“义父,出了何事?”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腾飞芒脸上见到如此沉重肃穆的神色,“为什么我们突然要弃城而走?”
“路上再与你细说。”
在匆匆赶路的途中,腾继焰才从腾飞芒那里知晓了今晚行色仓皇的来龙去脉。
原来神国这些年来一直在寻觅着公主连芙蕖的踪迹,但始终未能查明实际藏匿地点。
这次派出了以天照心为首的武神队在燧明城周围搜寻,结果天照心不负众望地手到擒来,在没有惊动腾飞芒的情况下一举救出了连芙蕖和昭启。
腾飞芒为人谨小慎微,提早隐藏起了神族后裔们,数日来小心与叁俢筠周旋,将已经做得尽善尽美的城池管理出入账簿交于他细查。
等到叁俢筠终于将十五年燧明城大小记录一一查过,确认不见纰漏,乘坐飞鲸离去后。腾飞芒发现自己此次居然被调虎离山——地堡中的守卫们昏迷不醒,暗室中已经人去牢空。
他明白自己的计划暴露,立刻启动了多年前制定的策略,紧急带领城民向备用城镇迁移。
腾飞芒也在反思自己的轻敌:“我本以为他们会分散于各个附近的城镇,像叁俢筠般每个人细查一处。想来我是错了,他们全都潜伏在燧明城内,既分工合作,也通力配合。”
腾继焰听到义父的分析,再回想起那少女神出鬼没的身手,不经意的聊天中所询问自己的问题,腾继焰的心霍然沉了下去。
难道……那名为小珠的少女,其实是天行有道武神队当中的最后一人?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如何能在严密的防守之下来去自如,两个人之间的谈笑又如何能瞒过腾飞芒的耳目?
“继焰,”腾飞芒关切地问道,“最近有什么不适吗?”
“义父大事当前,不宜再分心于我,”腾继焰控制着使自己的容色,“我会尽快休整好,为义父分忧。”
“我的儿,”腾飞芒拍着他的肩膀,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不必为我分忧,也无需为我冲锋陷阵,只要你性命无虞,便全了我最大的期望。”
腾飞芒紧锣密鼓对躲藏在深山中的神族后裔们严加训练着。义父忙着起事,腾继焰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他的血缘父母真的已经得到营救了吗?
面对藏匿神族血脉的凡人,神国会怎样处理驻守在燧明城的子民?
神秘出现又很快消失的小珠,在何处与兄弟姐妹云游?
第157章.不经意吐露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