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暖饱餐一顿已是七点多，月色微凉，她跟在爷爷后面溜达。
　　爸爸使眼色让她去跟爷爷聊聊天，她上前，只会和她爷爷对着脸笑。
　　转头一看，爸爸和妈妈悄悄话讲得正欢呢。
　　合理怀疑，爸爸是为了二人世界故意把她支远的。
　　暖黄灯光从院门打出来，苏向暖加快步伐要去写作业，爷爷才说了第一句话：“暖暖比以前用功了。”
　　跑到房间，白炽灯照在门框上，是一道道标志着她成长的刻痕；窗台上的罐头瓶里插着小花，淡淡的甜融在樟木的沉静里。
　　满墙都是她的涂鸦，当年可没少挨她爸训。这间屋子虽久不住人，但每一处又都是生机，她仿佛能看到奶奶打扫的身影。
　　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有一沓写满“可”的草稿纸，还有她过去的书本画册，都被奶奶保存的很好。
　　奶奶端来杯冰糖梨水，她让奶奶留下陪她写作业。
　　写完篇周记，伸伸懒腰，回头，奶奶正坐在床上看识字卡片。
　　村里哪家又添了小宝宝了嘛？
　　奶奶说，是她自己要认字。
　　苏向暖来了兴趣，坐过去：“我来帮您！”
　　被子晒的很软和，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王家女笑着让苏向暖检查自己的学习成果，提问一番，苏向暖惊讶道：“您学多久啦？”
　　“还没一个月。”奶奶拿出枕头底下的信封，“俺想写信。”
　　牛皮纸上只有“耘姝”二字，苏向暖一时间想不到是谁，也许是奶奶交的新笔友？
　　那奶奶告诉笔友的也是本名吧？应该不会署婚后改的名字。
　　不过，奶奶真厉害，不出门都能交到笔友。
　　奶奶没有浪费任何一次学习的机会，连看春晚也要记。
　　顾倾寒没打算看春晚，吃完年夜饭，一个人逛到广场。
　　孩子们玩耍嬉闹，举着糖葫芦的小人儿跑过他的身前，后面跌跌撞撞跟着个更矮点的小人儿。
　　不禁恍惚，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追着哥哥跑。
　　他好像还能听到哥哥叫他。
　　“顾倾寒。”
　　安梓辰和陈弦散步到此，顾倾寒回神，向母子俩问好。
　　“新春大吉啊小顾。”陈弦拍拍顾倾寒肩峰，把手里的礼花筒塞给顾倾寒一半，“那你们俩聊，阿姨自己走走，你要记得代我向洪姨问声好啊。”
　　陈弦渐渐远去，安梓辰视线移回，掏出口袋里的砂糖橘递给顾倾寒：“小贝阿姨下午还跟我们念叨你没考核，她本来力挺你能得第一，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害我们小贝阿姨失望了？”
　　小贝阿姨是他的架子鼓老师，也是陈弦乐队的鼓手。
　　顾倾寒自知瞒不住安梓辰，也没想瞒，只说和同桌约在一起写作业，不能推辞，并试图转移话题：“怎么没见到安叔叔？”
　　安梓辰了然一笑，顺着回：“我爸爸在家给妈妈布置惊喜，今晚80%的概率我得再听一遍她们的定情歌。”
　　陈弦和安叔叔的爱情故事，他略有耳闻，简言，就是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会是苏向暖喜欢听的。
　　那她会对音乐感兴趣吗？
　　“陈阿姨乐队排练时，我能带苏向暖去看吗？”
　　“你的朋友，我还是要照顾的。”安梓辰道，“她如果想学，我妈乐队的阿姨叔叔都可以陪她练，她们会很喜欢她的。”
　　“谢谢。”顾倾寒说，“我回去了。”
　　“你先给人家拜年……”
　　他跑得太快，已经听不清安梓辰后面叮嘱什么了。
　　全世界的嘈杂、欢乐都与他无关。
　　到家顾不上平复气息，就拨通苏向暖的号码：“除夕快乐。”
　　“新年快乐呀！”
　　“你喜欢音乐吗？”
　　“你们培训班招生都让学生招了嘛？”
　　“不是。”他意识到刚才让她有压力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看乐队表演，都是我们培训班的老师，很厉害。”
　　“你是在替你老师做宣传！”
　　“你喜欢的话，我们一起去，还有李柯。”
　　“我可以带林佳怡嘛？”
　　“我得问问。”
　　“那不用麻烦啦，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好好学习，等我有兴趣的时候再找你哦。”她说，“我要给姥姥拜年。”
　　客厅里，大人们在包饺子。
　　沈昭奕正讲电话：“过年好啦赛赛。”
　　邵荣凑近沈昭奕，对着听筒，佯装生气：“小姑娘，也不知道给我拜个年？”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引得两人笑起来。
　　沈昭奕：“多谢荣姐把得意门生介绍给我们认识，循康都要上市了。”
　　沈歆染玩着面团：“那到时候可要请我荣阿姨吃饭。”
　　“……”
　　顾倾寒把手机放在姥姥耳边，晃了下神。
　　他爸也是说在忙公司上市没法回来。
　　听筒里，苏向暖的声音传来：“我怎么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顾倾寒接过手机：“歆染也在。”
　　“不是沈歆染……”
　　他明白她在说谁了。
　　看向邵荣，指指自己的手机，邵荣会意，点头。
　　“向暖？”邵荣道，“向暖你好，我是邵荣，你随顾倾寒叫我声荣阿姨就行，祝你新年快乐。”
　　“邵神，不对，荣阿姨您好。”
　　他走远了些：“不用紧张，刚才荣阿姨还因为自己吃到硬币饺子跟我们炫耀，其实我们都知道她自己提前做好了记号。”
　　邵荣擦擦手跟过去，推了下他的头：“就知道说我坏话。”
　　“荣阿姨来年一定风调雨顺！”
　　一句话哄的邵荣开怀。
　　电视里放到小品，大人们聊起“人口老龄化”，沈歆染在一旁安静听，偶尔也说两句自己的见解。
　　邵荣“归队”，不知跟洪英讲了什么，师生两人看向顾倾寒，满眼都是意味不明的笑。
　　所有的嘈杂、欢乐，又与他有关了。
　　苏向暖悄声说：“你刚才怎么不给我说邵神也在你家呀，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你有些怕她。”他说，“她并不可怕。”
　　“超可爱的。”她语气中的喜悦抚软他的心，“我竟然收到邵神送的新年祝福了诶！”
　　不止于此。
　　只要她愿意，他便做桥梁，他接触到的一切都可以化为她脚下的路。
　　他望向长辈们。
　　话题都换了好几轮。
　　沈昭奕对公司技术侃侃而谈，沈父不多言，只是频频赞赏点头，沈歆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停了玩面团的动作，搭话的同时编辑拜年短信。
　　唰唰三段吉祥话后，起身离开。
　　沈父：“干什么去？”
　　“发拜年短信去。”
　　“你听她骗你，她哪次不是群发，这会儿肯定也编辑好了，找个安静地方给她景烨哥打电话去。”
　　“妈！”
　　“你们这么当家长的，总开孩子玩笑。”邵荣正经不过两秒，“去吧歆染，记得替我向跟景烨带个好啊。”
　　沈歆染后悔刚才怎么不把面团带上，现在就直接砸过去，真是不想跟这群幼稚的大人说话了！
　　找了间客房，列好心里的话，沈歆染手指顿在顾景烨的号码上方，划了两下，还是先把短信群发出去。
　　手机震动。
　　是沈歆染，李柯放下，生无可恋地待着被妈妈姐姐扎小辫。
　　“妈，一年见不着您三回，见一回您给我做回发型，退了休开理发店去吧。”
　　爸爸端上盘刚削好的水果：“你也知道妈妈一年回不了几次，让让妈妈怎么了？再说，你妈退休后肯定会被返聘的，想开理发店自己开去。”
　　姐姐：“就是就是。”
　　“我开饭店，把家里这三张嗷嗷待哺的嘴给喂饱行不行？”
　　姐姐翻开妈妈的科研日记，闻言抬起头：“小吃店也行，我们学校煎饼果子人气可旺了。”
　　“欠你们的！”
　　面上忿忿，手上丢给三人几颗糖，转身离开。
　　卧室书桌上摆着全家福，手边的玻璃瓶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珊瑚贝壳模型，是妈妈根据她出海时发现的实物做的。
　　登录Q，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却不知道聊什么好。
　　给她发个新年祝福吧？
　　有点儿刻意吧？
　　模仿沈歆染的格式，给苏向暖也发一条，制造群发的假象。
　　他绞尽脑汁编辑了条发给苏向暖，和林佳怡。
　　提示音再次响起。
　　“出门不带手机，快看看是不是谁找你有事，闪个不停。”
　　林佳怡挂好外套坐到妈妈身边：“没事儿，都是拜年的。”
　　“我闺女这人缘。”老林把鞭炮往地上一放，“下面多热闹不，你也不跟我俩下去玩儿，刷碗不差这一会儿。”
　　林珍不说话，盯着电视，像是被节目吸引。
　　忙着回信息的林佳怡起身去卧室，看到沈歆染李柯发来的格式相似，直接问沈歆染：【你们几个逢年过节都爱群发祝福？】
　　沈歆染：【我们？】
　　【你、李柯、顾倾寒。】
　　【谁跟他们是我们。我那是我爸带着我从小学养成的习惯，李柯都是收祝福随缘回，顾倾寒嘛，他不过。】
　　她决定问问苏向暖。
　　“李柯给你发祝福没？”
　　“发了呀。”苏向暖给林佳怡念完，“稀奇，第一次呢。”
　　“第一次就群发啊，我收到条一模一样的。”
　　“他的心思你别猜。”
　　“那我来猜猜你的心思。”林佳怡坏笑，“刚才给顾倾寒聊的什么？上一秒刚跟我念叨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下一秒他电话就打来了……说！什么感受！”
　　苏向暖简单给林佳怡复述了一下她和顾倾寒的聊天内容，“他好真诚，跟他做朋友好幸运。”
　　半晌，林佳怡蹦出句：“我没见过他这么交朋友的。”
　　Q弹出消息。
　　无非又是拜年短信。
　　可这次，不一样。
　　有张图片，内容是手写的。
　　【新年快乐，苏向暖。
　　我的这条消息可能会被淹没，你不差这一份祝福，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话我应该告诉你。
　　你可能早已忘记，我们第一次产生交集，是在开学典礼上。所有人都被安梓辰吸引目光，只有你注意到我的情绪，一句话就我安抚了我的焦虑，我认为这是一种天赋。你给我纸巾时带过来阵山茶花香，很好闻，比安梓辰的发言更能缓解我的孤独。
　　我很喜欢听歌，时常会在Q空间里分享歌曲。元旦晚会合唱选人时，看到是你在组织，我一开始就想报名，但我害怕我会搞砸，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是你找到我。我猜你事先应该准备了几套说辞，其实不用，你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会同意参加。我排在你斜后方，很靠近中心的位置，但因为离你近，我反而没想象中的那么紧张。
　　我一直觉得我很会煽情，轻而易举就能写出让人流泪的华丽句子，唯独这次失效了，大概是在你面前，所有技巧所有修辞都自觉退避，因为你会稳稳捧住对方的真心。
　　你肯定不知道，发成绩那天老班夸你的时候，不止你自己开心，还有一个我在为你骄傲。我和你一样奋力追赶着实验的进度，我最知道一点一点跟上老师的节奏，多有成就感。恭喜你啊苏向暖，下学期继续努力，不要被我追上啊。
　　苏向暖，你让我找到了来到实验这座围城的意义，我很感激你。新岁开启，未来可期，我祝你，开疆拓土，快乐永恒。
　　梁禾贞。】
　　大概是担心自己写得不清楚，又编辑了条文字版。
　　苏向暖对她的作文有印象，这篇跟她平时的风格比起来能用朴素来形容。
　　可她错了，她的能力没有失效。
　　“你哭什么？”林佳怡有点慌，“他介绍你认识厉害的人，说不定这就是他交朋友的方式，你从小就享受尽了身边人的宠爱，他跟你交朋友当然要拿出点真心，值得你感动成这样？”
　　苏向暖摇摇头：“不是因为他……”
　　把信念完，她泪流满面：“林佳怡，有人发现我了。”
　　“梁禾贞是吗？”林佳怡声音发颤，吸吸鼻子，“那她是你们班除你之外第三有福气的人了。”
　　“你别告诉我另外两个是顾倾寒李柯？”
　　“你看你这不什么都知道吗？”
　　“开疆拓土。”苏向暖吐气，“林佳怡，我好喜欢这个祝福。”
　　“当帝王的，是会执念于扩展版图哈。”
　　“……”
　　她要手写回复。
　　几乎踩着除夕夜的尾巴写完，伸个懒腰，才发现碎雪飘落，院子里覆上层薄白。
　　奶奶已经熟睡，她悄悄走出房间，林佳怡的电话打过来：“苏向暖。”
　　“林佳怡。”
　　爆竹连珠炮发，地上映出暖光，春晚在零点倒计时。
　　她们和亿万观众一起，向对方道出——
　　【新春快乐。】
　　收件箱里，多出条来自顾倾寒的消息。
　　芳春将至，万物，蓬勃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