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荣来了有一会儿，刚到时看这孩子那么专注，就没让办公室里其她老师学生出声。
　　还真是谁带大的孩子像谁，他伏案的样子跟他姥爷如出一辙，一旦进入到自己做事的节奏里，外面什么动静都打扰不了他。
　　“怎么样？”邵荣问。
　　顾倾寒站起身：“第三、四、五考场基本可以代表高一的平均水平，我刚批完三考场，整体反映出这次题目难度适中，其中有几道竞赛变形题，全部答对的同学寥寥无几。”
　　“说你们教学能力亟待提升呢。”邵荣玩笑。
　　“朝着您这座大山努力呢，带不了竞赛，不得多给咱学校培养几个数学单科状元？”张老师把刚改完的一份拿给邵荣看，“是个好苗子吧？”
　　单看综合题，这孩子的确避开了命题人挖的坑，翻了翻整个考场的卷子，就这份答对了。
　　她又翻回来看选择填空，错了道基础，再看回去，发现这解题思路很熟悉，她碰碰顾倾寒：“是那孩子？”
　　顾倾寒辨认了下，点头。
　　“得搓搓锐气。”邵荣道，“简单的题都不放在眼里。”
　　“敢情我手底下这几个好苗子您都指点过啊。”张老师矛头一转，“顾倾寒握着荣姐这么好的资源，到时候不得考个省理科状元？”
　　“我的小庙可容不下他，他从小就要传一炬火种，从历史里探寻前人留下的答案，是不是？”邵荣扬眉，“人文社科冉冉升起的新星？”
　　顾倾寒面上有了少年人的生动。
　　“那我们理工科岂不损失了个人才？”张老师佯装可惜，“你从小理想还挺宏大。”
　　“那是我姥爷说的。”顾倾寒笑，恍若与幼时模样重合。
　　那会儿，他上一秒刚用毛笔在他哥脸上画完胡子，下一秒就能端正坐直练字。他姥爷把他抱进怀里，给他讲古文物讲王朝更迭，他就托着下巴做他姥爷最忠实的听众。
　　她在旁边。平均慕教授大讲堂开课一次，她能睡着三回，太催眠了。她中途醒来完全不是因为慕教授功力差，都得感谢他小孙子。
　　那回因为工作她连续几天就睡了几个小时，就是补觉找错了地方，连续被喊醒三次，她实在受不了，对着顾倾寒就说历史没意思，文科就是在死胡同里绕圈，还不如跟她和洪教授研究数学。
　　他听了，双手叉腰，就反驳她：历史伟大，历史重要，历史有意义……
　　她眼皮又打架了。
　　最后就记住刚才那句“探寻答案”了。
　　还有句“世界发展不能没有人文社科”。
　　她懂她懂，那不是一时气盛口不择言嘛。
　　他哥见她困，拉她去了客房，那脸上的胡子还没洗掉，就帮弟弟说话。
　　她起床气没消，估计小孩误会了，赶紧对她说，自己喜欢数学，想拜她为师。她心想，还是景烨贴心。
　　慕教授还在时，她和恩师洪英没少在背后吐槽，顾倾寒就随了他姥爷，一点儿没哥哥可爱，保不齐以后家里又出一个沉默的老学究。
　　没开学前，她去拜访洪老师。洪老师拜托她多关照顾倾寒，说，小寒现在比小烨都稳重，但她还是会怀念当年那个捣蛋的小孩。
　　邵荣拍拍老师和她紧握的手，开玩笑说：“反正他捣蛋也不捣咱俩的蛋。”
　　老师无奈：“你这孩子，带了多少届学生啦，说话没个老师样。”
　　“在您面前，我又不是老师。”
　　邵荣要对洪英说声抱歉，她好像并没关照到顾倾寒。
　　十月底她在外地开研讨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出差回来，她恩师眼里省心的小孙子，就背上处分了。
　　邵荣抬手想推顾倾寒的头，惊觉，眼前这孩子俨然一个小大人，只能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捏了捏。
　　拿开肩膀上爸爸的手，林佳怡皱着眉继续择菜：“是不是提前给你说了，你干闺女来，你昨晚还喝那么多，吓着你干闺女，以后再也不来了。”
　　小时候苏向暖来她家，她爸也是喝多了，大半夜坐在客厅抱着椅子不撒手，跟椅子谈心，苏向暖出门倒水，他对着苏向暖磕了三个响头，给人吓得哇哇哭。
　　醒了酒上人家登门道歉，谁知道怎么道了个干爸的名头。
　　估计压根儿没清醒。
　　前天就给他说了苏向暖会来，是听说他今天休息，很久没见，说一起吃顿饭呢，谁知道这人昨晚又应酬喝到很晚。
　　幸好被妈妈控制住了。
　　“爹的错。”爸爸猛然转头，指了指噗噗响的汤锅，“领导，锅！”
　　妈妈放下锅铲，过去关火，瞥了爸爸一眼。
　　“爹去洗个澡哈，别熏着我干闺女。”爸爸跨过脚边的菜叶，走向洗手间。
　　林佳怡习以为常地捡起地上的菜叶：“专熏你亲闺女哈。”
　　他收拾好，苏向暖才起床。
　　“我干闺女就是享福的命，掐着点起床，饭刚做好。”爸爸拎着两个礼品袋出来，给她们一人一个，“我同事她闺女缠着她要了好几个星期了，说可流行了，昨天刚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打开，拿出袋子里的棉花娃娃面面相觑。
　　里面还有张男团艺术照，林佳怡推给爸爸：“您知道您给我们买的是谁吗？”
　　老林还沉浸在自己是个好爸爸的幻境中，一下子被问懵了：“我哪分得清。”
　　“巧了，我和你干闺女也分不清。”
　　“不是你俩对家就行。”
　　对家是什么？
　　林佳怡还疑惑着，就听苏向暖问：“干爸还知道对家呢？”
　　“就我同事闺女，你们应该叫妹妹。”老林道，“你们那个妹妹总念叨，生怕她妈买错了，这我俩中年人哪认得？那天见你俩看电视，好像也是这么几个人，以为你俩喜欢呢，我走到就挑了俩你们最喜欢的颜色。”
　　“颜色嘛，确实是我们最爱的。”苏向暖说，“但我要解释一下，那天那个综艺我每期都追，不管嘉宾是谁。”
　　林佳怡接上：“人数都对不上，我们那天看的是几个人？你这多了好几个。”
　　“我以为那天他们休班呢。”
　　？
　　林佳怡觉得，如果老林同志升职，一定会是个好领导，偶像男团他都能给排休息，粉丝听到都感动哭了。
　　苏向暖在旁边笑喷了。
　　林珍把东西收起来：“行了，吃饭吧，吃完再聊。”
　　可能是吃饭耽误老林升职吧，刚端起汤，就被电话打断了。
　　他匆匆喝完汤，起身：“给我留点儿菜，领导们。”
　　“带上我妹的娃娃。”林佳怡叮嘱，“下次给我买《地球日历》。”
　　“随便给我买本小说就行。”苏向暖嘿嘿笑。
　　林佳怡突然想到某人送给苏向暖的书，憋着笑提醒：“给他说明白点，不然他要是也给你买本《人体解剖图解》，退还是不退？”
　　老林：“看不出来，你还对医学感兴趣。”
　　苏向暖额头滑下三道黑线：“我也第一次知道我对医学感兴趣。”
　　刚开门就见邻居端着盘大闸蟹，说是前几天家里老人生病住院，多亏林珍帮忙照看孩子，以后有用到她们的尽管提，绝对尽力。
　　林珍起身，摇头说不客气。
　　送走老林和邻居，她又往孩子们碗里添菜。
　　母女三人也只是聊聊近况，林珍笑着听苏向暖讲班里的趣事，讲她最近看的电视剧，讲她妈妈爸爸单位的八卦。
　　吃完，苏向暖帮着林佳怡收拾碗筷，抱到厨房刚撸起袖子要帮忙，被林佳怡制止了。
　　林珍说自己约了朋友便出门了，林佳怡知道，妈妈是不想打扰苏向暖玩。
　　做全职主妇后，妈妈哪里还有这个时间能约出来逛街的朋友。
　　刚才吃饭时，她清楚看到，妈妈在听到苏向暖讲韩阿姨工作时，眼里的羡慕。
　　她忍不住问苏向暖：“你有没有想过，结了婚过什么样的日子？”
　　“和谁结？”
　　“……你还是去看电视吧，不是说这期嘉宾是那个什么电视剧的演员，你盼一个星期了。”
　　“如果干爸是在咱俩看那部剧的时候突然回来，会不会以为咱俩想出去住，给咱买套房呀？”
　　“你直接给他说你想要，他绝对给你哭穷。”
　　“赚钱不容易，我们都懂。要是长大咱们也能住一起就好了，”苏向暖语气里满满憧憬，“咱们结婚房子买一起吧！我结婚以后，就过我妈妈那样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和社交，家务跟老公分担，最重要的是，还能经常去你家串门！”
　　“那你老公挺幸福的，我都没混上能跟你分担家务。”
　　“哎呀，我这不是陪你呢，一会儿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苏向暖起码还能看到家务，爸爸真把她和妈妈当内务府总管了。
　　“韩阿姨至理名言，我以后结婚一定得找个眼里有活的。”
　　“然后你学我，假装干不好，全都丢给他。”
　　林佳怡想到有回在苏向暖家，苏向暖进厨房要帮忙，刚上手就打碎了一个碗。
　　自那以后，她和韩阿姨苏叔叔达成共识，再也不让苏向暖做家务。
　　“好啊你，装的哈。”林佳怡直戳痛处，“碗不是钱买的？打碎了不心疼？”
　　苏向暖摆手：“那次真不是故意的。”
　　最后，林佳怡还是准许苏向暖进来清理台面，姐妹俩把厨房打扫干净，苏向暖把卧室里零食拿出来，昨天林珍给了她们整整两大袋子，一个晚上吃的还剩半袋子。
　　林佳怡调到苏向暖爱看的综艺，正好在放片头，苏向暖边跟着哼唱边给林佳怡按摩。
　　光秃秃的树枝敲响窗，麻雀飞走，斜斜拉出道影，打在桌上，透明水杯中跃动着彩色光粒。
　　毛绒绒的睡衣是妈妈洗过的山茶花的味道，她剥开橘子，塞给苏向暖一瓣，自己嘴里也溢满清甜。
　　电视里的艺人在做游戏，屏幕外的她们在哈哈笑。
　　连时间流速都慢下来。
　　暖气很足，林佳怡就快要睡着。
　　“这个好吃！”苏向暖惊叹，眼里还有些讨好。
　　这点小心思……
　　林佳怡半睁开眼，懒洋洋道：“带走给你同桌分着吃去吧。”
　　“喏，答应请你吃东西的。”苏向暖递果冻给顾倾寒，学着广告中的语气，“我要当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给我爱吃的喜之郎果冻。”
　　顾倾寒在苏向暖的坚持不懈的引诱下还是尝到了果冻的甜。
　　之后大家拿到成绩单，都比较满意，尤其苏向暖，可是挤进了班级前二十，又被白敏夸进步很大，更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领完寒假作业单已到中午。
　　苏向暖决定，先解决“咕咕”叫的肚子，不由分说地拉起顾倾寒，两人一路直达烤串小店。
　　看顾倾寒一脸不自然，苏向暖有些惊讶：“你也不吃这个？”
　　顾倾寒只道：“看后面。”
　　苏向暖转头：“李柯？你怎么在这！”
　　猫着腰的李柯清清嗓，直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调笑：“还是被发现了。”
　　“你很无聊吗？”顾倾寒淡淡开口。
　　“我就是看苏向暖一下课就把你拉走，好奇你们要干什么，原来要吃饭……”
　　“对，苏向暖要请我吃饭。”
　　李柯耷拉着的眼皮抬起，瞳孔瞬间亮了：“算我一份，不然我会以为你对顾倾寒有什么非分之想。”
　　抠王请客，岂有不蹭之理？
　　菜上齐，看着盘子里的五串烤串，李柯就觉得自己应该只分得上一串。
　　“同桌一串儿，我一串儿；李柯一串儿，朕一串儿；最后一串儿……”她拿着那串烧烤在李柯眼前晃了晃，“奖励在下。”
　　果不其然，李柯翻白眼。
　　“我是金主我做主，不吃算了。”说完一把夺过李柯手中的烧烤，递给顾倾寒，“同桌，金主奖励你的。”
　　“没劲，你们俩继续吧。”李柯撇嘴，潇洒走出烤串小店。
　　总算没有人打扰他们俩了。
　　苏向暖大手一挥，把她的全部家当贡献出来，又添了十串。
　　顾倾寒的确是第一次吃烧烤。
　　他静静注视对面的女孩拿起串茄子，先是吹了吹，咬下一口，哈气的同时也不停往嘴里塞，脸颊鼓鼓，眯着眼轻晃身体。
　　很幸运，第一次吃烧烤就被行家带到一家这么好吃的店。
　　香气钻进鼻腔，在他大脑环绕，绕得他发晕。
　　直到苏向暖抬头，才注意到她脸颊粘上酱汁。
　　他问老板借来餐巾纸，指指自己嘴角。
　　苏向暖会意，接过纸巾擦拭。
　　顾倾寒终于轻笑出声：“你刚才像只花猫。”
　　然后手里被塞了串鸡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