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那片天,黑得如同被人泼了一大桶浓墨。
那股邪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已经凝成一股,冲天而起,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砚宁的身影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心里清楚,出大事了。
那高家冥婚是假,借鬼魂怨气,行某种邪术才是真。
不多时,一座普通的民宅出现在眼前。
张家。
宅子周围死气沉沉,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砚宁足尖在院墙上一点,轻飘飘地落入院中。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心头一沉,一脚踹开了正屋的大门。
门板轰然倒地。
屋内的景象,让饶是见惯了妖邪的砚宁,都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正是阿月的养母和张家的几个下人。
他们的死状极其可怖,全身的血肉都如同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包着骨头,眼眶和嘴巴都惊恐地大张着,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张德才。
他背对着门口,身上那件绸衫已经被撑得变了形,整个人以诡异的姿态站立着,脖子扭曲僵硬,让人望而生寒。
听到动静,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来。
那已经不是一张人脸了。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爬满了整张脸。他的眼睛,变成了蛇一般的竖瞳,闪着妖异的红光。
砚宁视线中,张德才样貌时而沟壑纵横,时而变成一张女人的脸,手掌嵌着缩小版蛇木雕。
正是那日看见的邪神!
她思索一瞬便明白过来,那木雕本身是隐匿气息的法器,灵魂藏于法器中气息不显,此刻出来才泄露滔天邪气。
“修士。”
他开口,嗓音变得黏腻沙哑,细长分叉的舌头发出嘶嘶声,令人头皮发麻。
“你毁了我的祭品,坏了我的大事。”蛇仙看着砚宁,那双竖瞳里满是怨毒,“本来,等那新死的鬼魂怨气最重之时,便可冲开此地封印,让我真身降临。”
“不过将你这修士吞了,也有同等效果,”他闭上眼睛嗅着,“好纯净的灵力。”
砚宁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干尸。
瞬间明白。
高谦的鬼魂是引子,阿月的命是祭品,而张家这满门的人,都成了这邪神恢复力量的养料。
“一个藏头露尾的邪祟,也敢妄称仙神?”砚宁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配不配。”
话音未落,张德才的身体猛地膨胀,衣衫爆裂,他的四肢变得细长,皮肤上生出黑色的鳞片,整个人化作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腥臭的涎水从他裂开的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他动了。
那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一下就到了砚宁面前,一只覆盖着鳞片的利爪,直取她的心口。
砚宁不退反进,左手捏诀,右手将三张符纸同时甩出。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敕!”
三张符纸在空中化作三道金光,结成一道光墙,堪堪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砰的一声。
利爪与光墙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金光剧烈晃动,上面竟出现了裂纹。
砚宁心头一凛。
这东西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那怪物一击不成,张开血盆大口,一股黑色的毒雾喷吐而出。
砚宁抽身后退,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金光咒打在自己身上,将毒雾隔绝在外,迅速吞下一枚屏息丹,可让她短时间停止呼吸。
她灵力化剑,墨绿色的毒雾中穿透金光,包裹着无数功德之力的金剑刺向蛇仙。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却带着开山裂石的霸道气势。
“铮!”
剑刃与利爪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砚宁虎口一麻,当即释放灵力,长剑贯穿蛇仙身体,化作点点金光。
蛇仙仰天嘶吼,痛苦嘶鸣。
就在砚宁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蛇仙气息突然节节攀升。
只见他从人首蛇身的怪物,变幻为百丈长的蛇,黑色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泛着冷光,天穹被其庞大的身躯笼罩,遮云蔽日。
砚宁脸色凝重,不复刚才那般轻松,慎重地从包袱中拿出一柄迷你桃木剑,在源源不断的灵力灌注下,寸寸变长,剑身流转着浩然正气,双手握紧剑柄,朝着穹顶一劈,天际一分为二,人与蛇遥遥相望,狂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蛇仙长尾如钢鞭,朝着渺小的人类甩来,“给本座死!”
“呵……”砚宁轻嗤,桃木剑挥出一道精纯的剑气,金戈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竟将蛇仙那坚不可摧的鳞片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蛇尾皮开肉绽。
蛇仙震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周身鳞片陡然竖立,无数道黑色剧毒鳞片化为漫天箭雨射向砚宁。
砚宁故技重施,再次甩出三枚防御符箓。
却不想箭雨长眼睛般,一半朝着疾行而来的路玄衍以及金吾卫射去。
“不好!”
砚宁打破防御金光,祭出八卦镜,手指飞速掐诀,金光闪过,将众人笼罩其中,形成屏障。
她脸色一白,八卦镜消耗巨大,加之之前打斗,她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
战场瞬息万变,得速战速决,再拖下去随时都会有危险。
砚宁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指尖捻起诀印,周身环绕金色符文。
蛇仙感受到磅礴的毁灭之力,心中惶恐,倏然闻到路玄衍的味道,竖瞳瞪去。
“帝王紫气,哈哈哈天不绝我!”
蛇身缩小,化为一道流光直奔路玄衍而去。
“小心!”砚宁目眦欲裂,偏偏她在掐诀不能打断,否则将功亏一篑。
路玄衍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怪物,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找死!”
路玄衍不闪不避,不退反进,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迎着那怪物便是一剑劈下。
预想中的吞噬并没有出现,路玄衍身上紫光绽放,长剑附着帝王之气,剑光闪烁,劲风四溢,险些将蛇头砍下来。
这一击给砚宁赢得时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砚宁足尖轻点,桃木剑握在手中,直直插进蛇仙头顶的逆鳞处,贯穿脑袋。
蛇仙浑身剧烈震颤,竖瞳猛然收成一条细线,剧痛让它狂甩头颅,试图甩掉砚宁。
然而砚宁死死抓住剑柄,灵力源源不断涌进剑身,金光大盛,灼烧着蛇仙的血肉。
“啊——!”
怪物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鳞片大片脱落,眼中戾气消散,余下是浓浓的恐惧。
“贱人!本座不会放过你的!”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最终,随着砰的闷响,那具身体彻底炸开,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蛇脸女人木雕也随之寸寸碎裂,化为一地齑粉。
忽而,一道似箭羽状的黑色流光朝路玄衍飞去,砚宁飞身上前将他扑倒在地,护在身下。
箭羽没入砚宁身体,她闷哼一声,喉中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到路玄衍身上。
“砚宁!”
路玄衍心头一紧,翻身将砚宁搂进怀中,她脸色惨白,身体冰的不行。
砚宁眉头紧锁,望着那滩腥臭的黑水,累的头脑发昏,“那东西只是分身,本体不知在何处。”
她刺进去的灵力剑中打了个追踪诀,气息没有消失,就证明怪物没死。
“先别说了,我带你回去。”
快晕过去时一股暖流忽然从背后渡了过来,涌入砚宁四肢百骸,迅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是功德金光。
铲除邪祟,救下满镇生灵,让她积攒了不少功德。
砚宁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却还是提不起力气。
路玄衍将她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如同羽毛,让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今日之事不准泄露半分,”他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金吾卫首领下令,嗓音里是压不住的冷意。
金吾卫首领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自家陛下抱着二皇妃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被制服的高家人,赶紧躬身领命。
“是!来人,将高家一干人等,连同那个张德才,全部押入大牢,封锁现场,彻查!”
……
客栈内,阿月在房里来回踱步,一颗心都揪紧了。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阵鬼哭狼嚎,还有房屋倒塌的巨响,吓得她躲在桌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恩人……砚宁姑娘她,不会有事吧?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时,房门被推开了。
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路玄衍和砚宁。
“砚宁姑娘!”阿月连忙迎了上去,当她看清砚宁那张苍白的小脸时,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路玄衍将砚宁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看向阿月。
“她没事,只是脱力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金吾卫便在门外禀报。
“陛下,都已查清。高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证据确凿。那张德才也已招供,他本是外地来的一个游方郎中,偶然得了那邪神的木雕,便起了贪念,用活人精血供奉,以求财运。”
“至于阿月姑娘……”
金吾卫顿了顿,
“她是张德才夫妇五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只因她的八字与高家死去的二公子相合,便被当做冥婚的祭品养着。”
阿月听完,浑身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金吾卫。
“你说什么……”
她眼睛微微睁大,她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如此一来也算解释得通那对夫妇为何对她那般坏了。
不知为何,阿月没有恐惧、失望等情绪,更多的是释然与解脱,或许她的亲生父母在某个地方寻找她。
或许她也是有爹娘疼的孩子。
只是……她现在该何去何从?
床榻上躺着的砚宁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她救了阿月就成了因果线,帮她找到家人才算了解因果。
而阿月家人,就在京城。
“阿月,你若是无处可去,可愿跟在我身边?”
阿月愣了半晌,随即反应过来,对着砚宁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我愿意!我愿为姑娘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
三日后,车队启程回京。
来时两人一马,狼狈不堪。回去时,却是禁军开道,仪仗威严,一路畅通无阻。
小七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偷偷掀开帘子,看着前方那辆被重重护卫在中间的华贵马车,心里还是觉得不真实。
那日光顾着震惊,后来才后知后觉想起官兵对恩公的称呼——陛下。
救她的竟然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人,当场就给跪了,而后也难以用平常心对待。
那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她浑身打了个哆嗦,立刻垂眸,不敢再与其对视。
车队抵达皇城时,已是傍晚。
路隽驰早早地等在了宫门口,一见砚宁从马车上下来,便推着轮椅迎了上去,清澈的眼底是掩不住的关切。
“你没事吧?”
砚宁冲他笑了笑:“没事。”
路玄衍从她身后走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模样,仿佛之前在小镇上那个被迫卖艺、抱着她奔波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看都没看砚宁一眼,只对路隽驰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这变脸速度,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砚宁在心里默默吐槽。
“皇祖母这几日总念叨你,你还是快去看看她吧。”路隽驰提醒道。
“太后?”砚宁挑了挑眉,“她又怎么了?”
路隽驰无奈地叹了口气:“荣安长公主进宫了,正在寿康宫陪皇祖母说话。”
荣安长公主。
又是她。
砚宁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多日不见,是该去给老太太找点乐子了。
她刚走到寿康宫的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刻薄。
“您也太纵着那个砚宁了!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仗着有几分邪术,就在宫里横着走,连您都不放在眼里,这还了得?”
第二十五章 好纯净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