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玄衍加快脚步,冲进了镇上的杏林堂医馆。
他抱着砚宁进去。
一个大夫正打哈欠,看见他怀里的人,脸就拉了下来,直接挥手赶人。
“去去去,大清早的晦气!人都死了还送我这来,买棺材去隔壁街的棺材铺!”
路玄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嗓音沙哑。
“她没死。”
“没死?”大夫哼了一声,上前抓住砚宁的手腕。
他搭了搭脉,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松开手。
“脉搏停了,气也没了,这还不叫死?赶紧抬走,别耽误我生意。”
路玄衍不信。
他自己伸出手,把手指放到砚宁的鼻子下面。
指尖一片冰凉,什么感觉都没有。
真的没气了。
路玄衍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方才她还活生生地在他面前,用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咒救了他的命,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他抱着她,一步步退出医馆,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答应过要对她负责,要给她名分,要护她一世。
可现在,他连她是谁都还未曾问清,她就这么……没了。
路玄…玄衍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镇子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
他想给她买一口最好的棺材,可身上除了那把染了煞气的匕首,一文钱都没有。
他只能用那把匕首,一下一下地挖着身下的土地。
坚硬的泥土磨破了他的手掌,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坑很快便挖好了。
他将砚宁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你放心。”路玄衍蹲在坑边,嗓音沙哑,“等朕回京,便下旨追封你为后,将你风光大葬。”
“若有来世,别再遇见朕这样的人了。”
他说完,抓起一把土,正准备撒下。
躺在坑里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砚宁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时辰了?饿死我了……”
路玄衍抓着一把土,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看着坑里那个睡得脸颊微红,正咂着嘴抱怨肚子饿的女人,又看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和脚边的土坑,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龟裂。
砚宁终于清醒过来,她环顾四周,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愣住了。
“你在干嘛?”她指了指土坑,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土,“埋我?”
路玄衍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土拍掉。
“医馆的大夫说,你断气了。”
砚宁恍然大悟,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气无力地解释:“我那是玄武定,道家的龟息法门,睡觉的时候顺便练功,能最大限度减少消耗。”
她说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我就是灵力耗尽,饿晕了而已。”
路玄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路玄衍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
“是朕鲁莽了。”
“没事没事。”
砚宁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知者不罪。话说回来,有吃的吗?”
路玄衍的动作又是一僵。
砚宁看他这副模样,明白地叹了一口气。
她救人救得急,也没带钱袋,那二两诊费早就在县城吃烧鸡的时候花光了。
两个人,两手空空,面面相觑。
最后,两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镇上。
街边的包子铺刚开张,热气腾腾的白胖包子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砚宁和路玄衍站在铺子前,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两位,买包子吗?”
老板热情地问。
“……不买。”
两人异口同声,又挪不动步子。
老板看他们一个身上带血,一个满身是土,直接抄起扫帚赶人。
“不买东西就走远点!别在这儿挡生意,看着就不是好人!”
砚宁叹了口气。
她拉着路玄衍的袖子,指向了街边的空地。
“走,去摆摊。”
路玄衍被她拽着走了两步,看着街边的空地,又看向她。
砚宁没解释,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八卦图,脱下外衫铺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路玄衍。
“坐。”
路玄衍没动。
让他一个皇帝坐在这街边,实在有失身份。
砚宁没管他,清了清嗓子就吆喝起来:
“算命卜卦,测字看相,姻缘前程,无所不通!不准不要钱!”
路过的人瞥了她一眼,看她年纪小,旁边还站着个灰头土脸的高大男人,便摇着头走开了。
“现在的小姑娘,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干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
“就是,旁边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两人怕是一伙的。”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砚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捂着肚子,抬头看向路玄衍,眼睛亮晶晶的。
“我发现个事。”
路玄衍没吭声。
“刚才路过的几个大婶大姑娘,眼睛都往你身上瞟。”
砚宁托着下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虽然脸上脏了点,但底子不错,身材也好,往那一站,跟个门神似的。”
路玄…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砚宁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样,我有个主意。待会儿谁来我这儿算卦,算完了,我就让她跟你握一下手,怎么样?”
“你把朕当什么?”路玄衍终于开了口,嗓音里压着火,“卖笑的小倌儿?”
“话不能这么说。”
砚宁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循循善诱,
“您是天子,和自己的子民握个手,怎么了?这不恰恰说明您亲民爱民,与百姓心连心吗?史书上肯定得给您记上一笔,说您是千古第一的爱民明君。”
路玄衍本就是草莽出身,最在意的便是民心。
他打下这江山,为的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砚宁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迟疑了。
砚宁看有戏,赶紧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咱们现在身无分文,总不能真饿死在这儿吧?我自己饿死是小事,可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毕竟您也不想看见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就这样跟着我受苦吧。”
说完,她又落下两滴眼泪。
第十八章 别耽误我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