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路玄衍在县衙后院休息,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断掉的兵刃,残破的旌旗,血流成河。
他浑身是伤,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黏腻的尸体,地底伸出无数双手,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拖。
路玄衍猛地坐起身,眼神里已经不见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
第二天一早,路玄衍坐在桌前,双眼依旧无神。
金吾卫首领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听见他吩咐。
“去,把王贺放了。”他说话的语调机械木讷,同往判若两人。
“什么?”
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水盆都晃了一下。
“陛下,那王贺……”
“朕说,放人。”路玄衍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出几分骇人的凉意,,“怎么,朕的话,你听不懂?”
首领心头一凛,说不出哪里不对,却也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
“是!”
他退出去,心里却翻江倒海。陛下向来赏罚分明,最恨贪官污吏,怎么会突然放了王贺这种人?
可君命难违,他只能亲自去大牢提人。
第三天,路玄衍的状况更差了。
他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精神恍惚,水米不进。
到了下午,斥候来报,说被放走的王贺已经带着家当逃得无影无踪了。
金吾卫首领汇报完消息,一转身,就听见内室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他大惊失色,冲进去一看,路玄衍已经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陛下!”
整个县衙乱成了一锅粥。
首领急忙从周边城镇请来十几个大夫,一个个轮流进去诊脉,又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出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位大人,陛下……陛下脉象虚浮,五脏六腑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衰竭,却又找不出病因……这……这闻所未闻啊!”
一个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说。
“能治吗?”首领揪着他的领子问。
“药石无医……依老朽看,陛下恐怕……恐怕撑不过七日。”
首领如遭雷击,一把将人推开。
“庸医!全是一群庸医!”
他想立刻安排车驾,护送陛下回京找太医,可大夫们都说,陛下如今的身子根本经不起半点舟车劳顿,一动,怕是死得更快。
首领急得双眼通红,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咬了咬牙。
“备马!八百里加急,送信回宫!”
路途遥远,等路隽驰接到信,已经是第五天夜里了。
他看着信上的内容,捏着纸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立刻派人去请太医,可正如信中所言,一来一回,时间根本来不及。
路隽驰坐在轮椅上,心急如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忽然闪了进来。
他猛地抬头,对身边的内侍急促地比划着。
内侍看懂了,连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去找二王妃?”
路隽驰用力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内侍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了砚宁的院子。
砚宁刚用完晚膳,正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听完内侍的来意,她只问了一句。
“人在哪里?”
内侍愣住了。
“在……在安平县。”
“好,我去一趟。”
砚宁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回屋收拾东西。
内侍听得一愣,结结巴巴地问:“王妃,安平县离京城有好几百里,您要怎么过去?”
他本来还想着,王妃会不会用纸鹤那样的法子,先传个信过去问问。
砚宁没理他,背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路隽驰的龙纹玉佩。
“备马。”
路隽驰看着砚宁一身骑装,也愣住了。
砚宁走到院里一匹马前,拍了拍马脖子,从包里摸出张黄符贴在马腿上。
马长嘶一声,四蹄刨着地。
“殿下,借您的玉佩一用。”
砚宁拿着玉佩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接着翻身上马。
“走了。”
她一抖缰绳,那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路隽驰和满院的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天没回过神。
安平县衙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
金吾卫首领守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男人,心如刀绞。
外头围着的一圈大夫唉声叹气,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上来。
“大人,陛下的气息……恐怕就在今夜了,您……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首领猛地回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滚!”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道身影直接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轻巧落地。
“什么人?!”
首领瞬间拔刀,厉声喝问,周围的侍卫也立刻围了上去。
来人是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可那张脸,却分外眼熟。
首领一怔,这不是……太傅府那位送进宫冲喜的……
砚宁没理会指着自己的刀剑,从怀里掏出路隽驰的令牌。
“二皇子殿下命我前来为陛下诊治。”
首领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她,将信将疑。
“你有办法?”
“别人没有,我有。”砚宁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
她只看了一眼路玄衍那张灰败的脸,就伸手搭上了他的脉。
片刻后,她松开手。
首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问:“怎么样?还有救吗?!”
砚宁转过头,看着他,神色笃定。
“放心。”
“死不了。”
金吾卫首领和屋里的大夫都呆住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最先回过神,他指着砚宁就骂。
“哪来的黄毛丫头!陛下龙体金贵,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没错!”旁边几个大夫也跟着嚷嚷,“我们行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凶的脉象,你个小姑娘懂什么?赶紧出去,别耽误了陛下最后的机会!”
这群大夫都觉得,这个小姑娘就是二皇子找来的江湖骗子。
金吾卫首领本来就心烦,被他们这么一说,也开始怀疑砚宁。
砚宁不想跟这群人多费口舌,她只看了那老郎中一眼。
“你看的是病,但陛下得的不是病。”
老郎中不屑地笑了一声。
“不是病?那依你之见,是什么?难道还是什么妖魔鬼怪不成?”
“是煞。”
砚宁吐出两个字,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第十三章 这闻所未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