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深秋,雨水多得像是老天爷被打翻了的洗脚盆。
这是一部号称投资三个亿的古装权谋大戏——《江山局》。
主演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平时摇着破扇子、满嘴“无量天尊”的草包神仙,沈道非。
剧组为了保密,把现场围成了铁桶。但在GALAXY的字典里,“禁区”这两个字大概是被拿去喂了狗。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极其嚣张地停在了剧组那块写着“闲人免进”的警示牌旁边。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铆钉军靴的脚重重踩进了泥泞里。
谢卿歌即使来探班,也没卸下她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倒刺。
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做旧皮夹克,里面是极简的黑背心,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十字架和骷髅项链,那是她刚结束一场打歌舞台后的战损装。那头标志性的粉色头发在灰蒙蒙的雨天里,亮得像是一团不仅要烧死别人、也要烧死自己的野火。
“这破地方,也就是沈道非那种土包子神仙才呆得住。”
谢卿歌摘下墨镜,嫌弃地用靴底碾了碾地上的烂泥。她身后,几个助理正苦哈哈地往下搬着几十箱奶茶和所谓的“应援餐车”——虽然上面的横幅写的是:【热烈庆祝沈道长下凡渡劫,不仅没死还混成了男一号。GALAXY谢卿歌贺。】
这也太损了。
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想笑又不敢笑,毕竟这位姐现在的气场,看起来随时能从后腰掏出一把锤子把这影视城给拆了。
谢卿歌不管那些目光,径直往里走。她是来“监督工作”的,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自从那晚“断亲”风波后,沈道非那句“井一直在”,就像是一根怎么也拔不掉的刺,扎得她心里又酸又胀,必须要亲眼确认这口井没干涸、没塌方,她才能睡个好觉。
还没走到核心拍摄区,一阵古琴的铮鸣声便穿透了雨幕。
那声音不似寻常的古琴般清雅,反而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像是要在人心头剐下一两肉来。
谢卿歌脚步一顿,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抬头望去。
就在那座仿古的、四面透风的水榭亭台之中。
几十盏强光灯将那里照得如同白昼,雨丝在光柱中像银针一样坠落。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没有拿扇子,也没有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让人想揍一顿的傻笑。
他穿着一身素白到了极致的广袖长袍,那种料子极轻、极薄,被风一吹,便如云雾般在他周身流淌。他的黑发未束,只有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挽着一半,剩下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有一种随时会随风化去的破碎感。
他在抚琴。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透世情的悲悯,而是一种极致的阴鸷与权谋。那是剧本里那位“身患绝症、以身为棋”的权臣,在下最后一盘死棋时的眼神。
谢卿歌看呆了。
她捏着墨镜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
那是他们都还是一无所有的练习生的时候,也是她十四岁那年,最不敢触碰的一个梦。
那是十年前的雅礼私立中学艺术节。
那时候的谢卿歌,还不是现在的拽姐。她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脸上带着被人扇过耳光的红印、只会躲在体育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小太妹。她刚刚跟家里打完电话,听着那是吸血鬼父母要钱的咆哮,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这么烂在阴沟里了。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是“高一(三)班沈道非带来的古典舞《问道》”。
她当时只想冷笑。问道?这种只知道读书的好学生懂个屁的道。
然而,当那个少年上台的时候。
全场寂静。
那时的沈道非,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他也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尚未开锋的木剑。
音乐响起。他动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花架子。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仿佛要斩断尘世枷锁的决绝。
谢卿歌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他做一个高难度的腾空转身时,大概是因为舞台太滑,他踉跄了一下。
全场都以为他要摔个狗吃屎。
可是没有。
他在那个失重的瞬间,硬是用核心力量稳住了身体,甚至借着那个踉跄的姿势,做出了一个醉卧沙场的挽剑花动作。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从一个慌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即便跌倒也要笑看风云的侠客。
他在台上,对着那束并不完美的光,笑得灿烂而肆意。
那一刻,躲在阴影里的谢卿歌,感觉有一道光,不仅照在了舞台上,也蛮横又不讲道理地照进了她那个长满了霉菌的心房。
原来,哪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也可以这么好看。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就是为了站在光里而生的。
“Cut!过!”
导演的大喇叭把谢卿歌从回忆里粗暴地拽了回来。
亭子里的沈道非立刻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古琴上,嘴里嚷嚷着:“无量天尊!这风是要把贫道吹成风干腊肉啊!助理呢?我的暖宝宝呢?我的枸杞茶呢?”
那副刚才还“权倾天下、算无遗策”的高冷形象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让谢卿歌又爱又恨的“草包”。
谢卿歌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悸动。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气势汹汹得像是要去讨债。
“沈道非!”
沈道非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他一回头,看见那个一身黑皮衣、宛如从末日废墟里走出来的女战神,眼睛瞬间瞪圆了。
“师、师姐?!”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不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脸上迅速挂起了那个讨好的笑,“什么风把您这位女王给吹来了?是不是公司又扣咱们钱了?”
“扣你大爷。”
谢卿歌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墨镜往他怀里一扔,然后没好气地把自己带来的那个保温杯重重地放在琴桌上,震得那把名贵的古琴都颤了颤。
“给你送饭来了。省得你饿死在这儿,我还得给你收尸。”
“另外。”
她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单薄得可怜的白纱袍子,还有那只在冷风中冻得有些发紫的右手。
那是上次在柠檬园为了救她而被剪刀划伤的手,虽然已经好了,但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谢卿歌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她体温、充满了个性涂鸦的皮夹克脱了下来,劈头盖脸地罩在了沈道非的脑袋上。
“穿上!冻死了也是工伤!野狗娱乐赔不起!”
第347章:那一袭白衣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