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雨夜,野狗娱乐。
商颂坐在那张纯黑色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她身上的湿气还没散尽,那是刚才从周家那辆“移动灵柩”般的宾利车上下来时沾染的。
“你也觉得是他,对吗?”
商颂抬起眼,看向那个正倚在办公桌边缘、低头擦拭着一把匕首的男人。
伯雪寻穿着一身极简的黑衣,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疯子。”
伯雪寻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把没开刃的道具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哨的圈,“那个‘周游’看你的眼神,太脏了。”
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野兽护食般的警觉与杀意。
“哪怕他戴着眼镜,哪怕他装着一副斯文败类的死人样。但他想把你拆吃入腹的那种欲望,藏不住。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伯哥看弟妹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着逃跑的猎物又落入网中的得意。”
“我也这么觉得。”
商颂放下杯子,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诈死?换个身份?图什么?”
“图清洗牌局。”
伯雪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扔在桌上,“我让黑客查过了。周彻死讯传出的前三天,周氏集团内部有一笔巨额的海外资金异动,流向正是‘周游’掌控的欧洲航运板块。而原本属于周彻掌控的国内娱乐与地产板块,在这三天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做空攻击。”
他冷笑一声:“这是一个局。金蝉脱壳的局。周家那滩水太浑了,周二爷早就盯着那个位置流口水。周彻不死,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就不敢露头。”
“所以他干脆‘死’一次。”商颂接过了话头,背脊发寒,“让所有人都以为猎人死了,等猎物全部跑出来狂欢的时候,他再换张皮回来,关门打狗。”
“聪明。”
伯雪寻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扶手上,将她圈在椅子里。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沙哑:“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别闹。”商颂推了他一把,却没用力,“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得帮他……”
“我们得拿到证据。”
伯雪寻直起身,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了某种极其冷酷的决绝。
“他说他在南非公海跳海了?尸骨无存?”
伯雪寻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那个号码是他在苏黎世治病期间结识的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国际掮客。
“老K。”
伯雪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我要你帮我办件事。去南非。”
“那个所谓的坠海点,那一带的公海。哪怕是把那片海给我抽干了,我也要个确切的结果。”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犹豫,毕竟这可是涉及周家的私事,水太深。
“两千万。”
伯雪寻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野狗娱乐这两个季度一半的利润。
“美金。”
他补充道。
“如果找到了尸体,或者是哪怕一片属于周彻那个混蛋的衣服碎片,我再加一千万。如果没有……”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是一头盯着猎物咽喉的独虎。
“那就给我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接应了他,又是哪条船把他像条死狗一样偷偷运回来的。”
挂断电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商颂看着这个为了她再次孤注一掷的男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落点。
北京,国贸大厦顶层,周氏集团总部。
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周氏集团的元老和高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烟草味和人心惶惶的焦虑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周家的二爷,周宏。
这是一个年近五十、面容浮肿却依旧透着股狠辣劲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和得意。
周彻“死”了,那个压在他头上多年的小辈终于喂了鱼。按照族规和目前的股权结构,这个董事长的位置,舍他其谁?
而在主位右侧,那个原本属于周彻的位置上。
坐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周游”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英式西装,内搭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银灰色领带。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翻看手中的一份财务报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常年身居海外的、冷淡而疏离的精英气质。
太安静了。
他就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或者是某种没有体温的冷血动物。与周彻那种总是把腿翘在桌子上、张扬跋扈、看谁不顺眼就直接摔杯子的风格截然不同。
“咳咳。”
周宏清了清嗓子,那两颗核桃在他手里咔咔作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位,逝者已矣。阿彻这孩子……虽然走了歪路,做出了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毕竟是我们周家的种。”
周宏假惺惺地抹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角泪光,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而理直气壮。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集团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股价大跌,人心浮动。我作为阿彻的二叔,也是目前集团资历最深的董事,这时候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他环视四周,那些早就被他收买的董事们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二爷德高望重,理应主持大局。”
“那个什么……周游大少爷毕竟一直在国外,对国内的业务不熟悉,这水土不服也是难免的。”
“对对对,让二爷暂代董事长一职,我们最放心。”
矛头直指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游”。
这就是欺负他是“外来户”,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个本该由长子继承的位置硬生生夺过去。
“周游啊。”
周宏转过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挂着长辈慈祥的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轻蔑,“你也别怪二叔说话直。你在欧洲搞那些航运、艺术投资确实有一手,但国内这摊子水深着呢。黑的白的,官面上的道上的,你哪里懂?”
“听二叔一句劝,拿了你那份遗产,回你的欧洲去过那什么绅士日子。这脏活累活,二叔替你扛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逼宫。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游”。
然而。
“啪。”
那份一直在被翻阅的财务报表,被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合上了。
男人抬起了头。
金丝镜片泛过一道冷光,挡住了他眼底那一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人凌迟的暴戾。
他推了推眼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袖口。
“二叔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稳,是一种标准的伦敦腔普通话,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国内的水确实深。深到连这财务报表上的三百亿烂账,都能被几笔所谓的‘业务招待费’给平了。”
全场瞬间一静。
周宏的核桃停住了:“你、你说什么?”
“周游”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叠文件。他并没有直接扔出去,而是叫来了身后的助理,极其礼貌地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这是二叔这一年来,借着‘影视投资’和‘文旅开发’的名义,从集团公账上转走的流水明细。其中有一半,流向了澳门的几家地下钱庄;另一半,则变成了一堆烂尾楼和几个捧红的小情人的遣散费。”
“而这是市场部刘总、运营部王总……”
他一个个点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串触目惊心的贪污数字和灰色交易证据。
随着他冷静的叙述,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像是变成了一个停尸房。那些原本还在附和周宏的高管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周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拍桌而起:“你放屁!你个黄口小儿,刚回来几天就敢污蔑长辈?这些数据肯定是假的!你想夺权想疯了吧?!”
“是不是假的,经侦大队的人就在楼下喝茶,二叔可以去跟他们解释。”
“周游”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宏浑身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好狠的手段!你这哪里像是周游?!你简直比周彻那个疯子还要毒!!”
听到“周彻”这个名字。
男人的眼神在镜片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反驳,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诡异的弧度。
“二叔谬赞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西装,那股子君临天下的压迫感,在这个瞬间,终于不再掩饰,从那个温文尔雅的壳子里渗透了出来。
“周彻虽然是个疯子,但他至少懂得,养狗是为了看家,不是为了让狗把家里的肉都偷吃了。”
“既然他不在了。”
他走到主位前,那是属于董事长的位置。
他伸出手,并没有坐下,而是按在了那把椅背上。那只手上并没有戴什么夸张的戒指,只有一枚低调的素圈,但他此刻的气场,却比戴着皇冠还要骇人。
“那就由我来清理门户。”
“从今天起,周氏集团分拆。国内的地产、娱乐板块,这块烂肉,既然二叔这么喜欢,那就留给你去跟经侦慢慢扯皮。”
“但所有的流动资金、核心资产、以及海外的欧陆航运……”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刀,直直地插进周宏的眼睛里。
“全部并入我的名下,成立新的控股集团。”
“至于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车上,那个女人对他说的“你比他残忍多了”。
“就叫——Rebirth(重生)。”
“散会。”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那一屋子面如死灰的“亲人”。
走出会议室的瞬间,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阿成早就等在门口,递上了一块温热的毛巾。
“老板,处理干净了。那几只老鼠,出不了这个大门。”
“嗯。”
男人擦了擦手,随手把眼镜扔进了口袋。那种伪装的儒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彻标志性的、不可一世的阴鸷。
“查到她在哪了吗?”他问。
第322章:即使尸骨无存,也要从海里捞出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