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代表着周家绝对权力的黑色宾利,像是一具正在移动的豪华灵柩,悄无声息地滑行在北京深冬湿冷的街头。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种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寒。
商颂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战斗,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崩溃的颤抖。
她身边的男人——那个自称是“周游”的男人,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他的坐姿优雅、克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即使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小羊皮手套,也透着股疏离的贵气。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这和以前那个一上车就喜欢把腿翘起来、不是动手动脚就是冷嘲热讽的周彻,简直是判若两人。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被这张虽然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的脸骗过去。
但商颂不会。
她太熟悉周彻了。熟悉到他每一个毛孔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味道,熟悉到哪怕他换了一层皮,甚至换了一颗心,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坐在她身边——
那种像毒蛇缠绕上脚踝的冰冷触感,就会出卖他。
“周先生。”商颂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慢慢转过头,金丝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商小姐,有何贵干?”
这副公事公办、彬彬有礼的调调,让商颂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我有点冷。”商颂盯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一寸寸滑落到他紧抿的薄唇,“能不能把暖气开大点?”
“这已经是最高档了。”男人看了一眼控制面板,并没有伸手去调,“再高,空气会变得干燥。对嗓子不好。商小姐是歌手,应该注意。”
他说着,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全新的羊绒毯子,并没有直接盖在她身上,而是礼貌地递了过来。
“盖上吧。”
商颂没接。
她的视线落在那条毯子上,又落回到他的手上。
“周少以前……从来不记得这车里有毯子。他只会把自己衣服脱了扔给我,然后骂我身子骨太弱。”
商颂故意提到了“周少”,眼神死死地钉在他脸上,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裂痕。
男人并没有任何慌乱。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总是活在过去的女人感到一种上位者的悲悯。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确实有些……不拘小节。”
他用“不拘小节”来形容周彻的暴虐与疯魔。
“但他已经不在了。”男人将毯子放在她膝盖上,动作轻柔得有些刻意,“以后,商小姐还是学着照顾好自己吧。”
商颂的手指在毯子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在演。
而且演得上瘾。
他把那个所谓的“周游”——那个长期生活在国外、冷静理智、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形象,演得天衣无缝。
如果不适刚才那一瞬间眼底流露出的疯狂,商颂或许真的会动摇。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弑父夺权?畏罪潜逃?然后用这种“金蝉脱壳”的方式,换个身份回来?
商颂不知道他在布什么局,但她知道,这局棋里,她是一颗必须要装傻的棋子。
“周先生说得对。”商颂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盖住了颤抖的手,“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她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周先生回来了,那我那间公寓……”商颂抬眼看他,“那是周彻以前送我的。现在他不在了,这房子是不是也要被周家收回去了?”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台阶。
如果他是真的周游,按照他对周彻那种“不成器弟弟”的评价,大概率会选择清理掉这些“烂账”,收回房子,把她赶出去。
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商颂最熟悉不过的、那种如同看囊中之物般的幽光。
“房子是他的遗愿。”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周家虽然要清理门户,但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要回去。”
“更何况……”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身上的圣罗兰男鸦味虽然被一股更加冷冽的男士香水掩盖,但在这一刻,那种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
“我也想看看,那个让他到死都念念不忘、甚至为了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地址给我。”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我送你回去。”
商颂报出了那个地址。
她知道,他在撒谎。
那栋公寓的安保系统、那个只录入了他指纹的密码锁,甚至连衣柜里哪一件衬衫放在哪一层,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偏要问。
因为这不仅是伪装,更是一种属于恶魔的恶趣味。他在享受这种在明处看着她因为怀疑而惶恐、因为未知而战栗的快感。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公寓楼下。
雨还在下。
“我就不送上去了。”
男人坐在车里,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我还有很多……家务事要处理。那些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商颂推开车门。
临下车前,她忽然回过头。
“周先生。”
“嗯?”
“你长得真像他。”商颂扯出一个有些凄惨的笑,“但你比他残忍多了。”
“他虽然坏,但他至少还是个人的样子。而你……”
商颂的目光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停留了一秒。
“你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标本。”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里。
车内,男人一直维持着的那个得体坐姿,终于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松弛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随手扔在一边。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动作熟练地点燃。
烟雾缭绕中,那张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周彻”的狰狞。
“标本么……”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个已经亮灯的窗户,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冷笑。
“商颂,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这么聪明。”
“否则,等到我把你做成标本的那一天,你可能会怀念那个还会对你发疯的周彻。”
“开车。回老宅。”
第321章:披着死人皮囊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