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凛冽的寒风仿若无形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刮擦着商颂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她独自穿行在这片空旷寂寥的仿古建筑群中,剧组搭建的亭台楼阁在苍茫暮色下投射出森冷幽暗的剪影。心脏的位置,仿佛正遭受着巨轮无休止的碾压,那是一种尖锐而清晰的痛楚,比脖颈处更甚。
诡异的是,在这剧痛之中,记忆反倒变得愈发清晰。她回想起更久之前,那个男人曾静静躺在她身侧,眉目舒展,唇角挂着毫无防备的浅笑,卸下了一身的攻击与棱角,脆弱得如同孩童。她曾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他微凉的发丝,细细描摹他安宁的侧颜。
他病了。
他需要救治。
这竟然是她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荒谬至极。
甚至在遭受了巨大的身心冲击后,她竟还在下意识为他寻找脱罪的理由,试图在她内心的法庭上,再一次宣判他无罪释放。
是斯德哥尔摩吗?
或许吧。若非如此,又该如何解释她对这种赤裸裸伤害的容忍?然而她与周彻从未正式复合。那些模糊不清、充满试探与占有欲的纠缠,正如一团斩不断的乱麻。如今的祸端,似乎也是她“理所应当”承受的恶果?
在他身边,他应该也很累吧?毕竟她心底始终未能彻底驱散另一个男人的阴影。也许放手,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最优解”?
冷风猛地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刺痛。恰在此时,郑华的电话打破了死寂,通知她正式进组进行封闭训练。
片场比上次来时更显繁忙。
“这就开拍了吗?”商颂在布景现场找到了郑华,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
“算是吧,”郑华回头见是她,爽朗一笑,“那批新人演员都关了快半年了,正好借着通告少的空档好好打磨。本来去年就该开机,战线一拉长,准备反而更充分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商颂,满意地点头,“你怎么样?体能恢复了?那我安排马术和宫廷仪态的教练,先把基础……”
“马我自己骑,”商颂平静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了教练,顺便带‘清澈’来试试镜。”
郑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清澈”是那匹马的名字,不由担忧道:“性子烈吗?之前有个演员就是被烈马甩下来骨折了,进度耽误了不少。”
商颂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漠:“平时还好,惹急了才烈。但他就算把我摔骨折了,也能治好。我骑惯了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驯得服他。”
郑华从她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决绝的弦外之音,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反常的高领,识趣地止住了话头:“行,听你的。本来给你备了匹温顺漂亮的,既然你要用伯雪寻那匹黑风一样的烈马,那就依你,看着确实威风,骨子里透着股煞气。”
商颂没再多言,随场务去熟悉环境。在回廊一处僻静的角落,她翻开那本沉甸甸的剧本,扉页上“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七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心口那股被碾压的痛楚再次袭来,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令她喉头微哽。她无声地念道:“李秀宁……”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角色?一个在乱世烽火中披荆斩棘、杀伐决断,最终却困锁深宫、郁郁而终的女人?命运仿佛在同她开一个最为恶劣的玩笑。
暮色四合时,伯雪寻抵达了片场。两人在通往服装间的长廊狭路相逢。他依旧冷峻如冰,只是目光在扫过她那高得有些怪异的衣领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商颂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探究。
正巧郑华从服装间走出,热情招呼:“商颂!正好!快来试这套新改的猎装!”她一边指挥服装师取衣,一边随口问道,“空调要不要再开高点?你很冷吗?领子拉这么高?”
商颂身形微僵,垂眸掩饰,声音略显吞吐:“不冷……我去换。”她拒绝了服装师的协助,抱着戏服独自钻进了更衣室。
面对明亮的镜子,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缓缓拉下高领。镜中,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那青紫色的伤口触目惊心,边缘泛着淤血的暗红,无声控诉着不久前的暴行。
她面无表情地取出粉饼,用粉扑用力按压遮盖。粉底能掩去色泽,却盖不住那微微的肿胀与皮下突突直跳的痛楚。换好那套英姿飒爽的红色猎装走出时,郑华正沉浸在服装剪裁的完美中连声称赞,并未察觉她颈间那层厚重的妆饰。
然而,站在阴影深处的伯雪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捕捉到了她颈侧粉底边缘那未能完全遮掩的、一丝不祥的青紫,那绝非普通的红痕。
待商颂换回私服,抱着换下的戏服欲离开时,手腕猛地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伯雪寻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入旁边的杂物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狭窄的空间内,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伯雪寻的声音低沉得骇人,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他高大的身躯将光线遮挡,将她完全笼罩在压迫感十足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住她刻意遮掩的脖颈。
“没事。”商颂试图挣扎,手腕却被攥得生疼。
“你管这叫没事?!”怒火瞬间点燃了伯雪寻的理智,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扯开了她那碍眼的高领。
那一刻,刺目的青紫痕迹如同丑陋的烙印,赤裸裸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是谁?!”伯雪寻眉头紧锁成川,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与杀意,“我去宰了他!”
商颂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心疼震得微微一怔。唇瓣翕动几下,最终,所有的强撑与辩解都化作了无声的疲惫。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去我房间。”
一路无言。回到酒店房间,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商颂背靠门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她受伤而几近失控的男人。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哭诉,只是缓步上前,伸出双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轻轻环住了伯雪寻劲瘦的腰身。
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雪松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喘息。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道:“伯雪寻,你也觉得我渣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瞬间猜到了伤痕的来源,也明白了她痛苦的根源。心疼如藤蔓般绞紧心脏,他用力回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他……跟你说了这种话?”
商颂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自嘲的浅笑,眼神却有些空洞:“你也怨过我吧?我脚踏两条船……这是事实。他的话,反倒帮我撕掉了最后那点遮羞的‘贞节牌坊’。”
第289章:是斯德哥尔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