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周侬看不到她湿润的眼眶，看不到她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的嘴唇，更看不到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丝。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震惊、恐惧、愤怒、恶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倔强：“这些事，我想听他亲口跟我说。告辞。”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不再看周侬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侬平静却如同诅咒般的声音：“我知道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只是商颂，同为女人，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同情男人，会让你万劫不复。你以为他是为你才变成这样？不是。你只会是下一个被他关进笼子、撕成碎片的物件。坏种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更遑论你一个外人。”
　　商颂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周彻母亲的房间。推开门，周彻已经回来了。他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成色极好、温润通透的翡翠玉戒指。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猩红得如同地狱业火，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疯狂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情绪风暴。
　　“去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姑姑那里。”商颂没有隐瞒，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无视他此刻可怖的状态，目光紧紧锁住他，“你呢？你去老爷子那里，发生了什么？”
　　周彻死死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恐惧和厌恶的痕迹。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一把用力钳住商颂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商颂痛得闷哼一声，眼角瞬间生理性地泛起泪花。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周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急切和颤抖的暴戾，“你害怕了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了是不是？！想逃了是不是？！”
　　他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商颂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失控的力量和喷薄而出的痛苦。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同样泛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回视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周彻！你亲口跟我说，我才信！你没必要为别人的罪孽愧疚！”
　　周彻钳制着她下颌的手猛地一颤，却像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浑身肌肉紧绷，猛地一把挥开了她：“谁他妈需要你的理解！愧疚？你不懂……我砸了他书房里所有值钱的古董！我心里只有快感！我想撕碎一切，包括现在站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圣人模样的你！”
　　商颂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被那巨大的力道甩得踉跄后退。脚下的地毯绊住了她的脚踝，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向了身后的红木妆台。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人体骨骼撞击坚硬木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商颂痛呼一声，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她捂着脖颈处，指缝间迅速渗出了鲜红的液体，那截修长脆弱的颈项在深色实木的棱角上划开了一道刺目的血口。
　　周彻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定格了。
　　他那双原本狂乱暴躁的眼睛死死盯着商颂指缝间溢出的血，瞳孔剧烈收缩。
　　他就是个怪物。遗传了那个老畜生肮脏血液的、失控的怪物。他会伤了她，真的会杀了她。
　　周彻踉跄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指尖颤抖得不像话。但在即将触碰到她染血的皮肤时，他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自己身上带着足以致死的剧毒。
　　他看到了商颂忍痛抬起的脸，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惊痛。
　　巨大的恐慌和自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不能靠近她，不能再靠近她了。留她在身边，早晚有一天，他会把她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像那枚戒指的主人一样。
　　周彻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惊慌和悔恨在几秒钟内被一种令人心寒的阴鸷所取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商颂，强行压下心头撕裂般的剧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讽的弧度。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比窗外的寒风还要锐利，“这就怕了？刚才不还是一副要拯救我的样子吗？”
　　“周彻……”商颂忍着脖子上的剧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滚。”周彻打断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袋垃圾，“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又愚蠢。商颂，我刚才的话没说完——那种破坏欲发作的时候，我看着你这张脸，只想把它毁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刚才那一推，如果是把刀，你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扣进掌心，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厌恶和驱赶：“看见你就让我觉得烦躁。滚出去，趁我还没有真正动手把你掐死之前，从我眼前消失。”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商颂艰难地撑起身子。
　　“真心话？”周彻猛地回身，随手抓起桌上那个装玉戒指的首饰盒狠狠砸在商颂脚边，“我的真心就是这一切都让我恶心！包括那个老畜生，包括这枚戒指，也包括自以为是凑上来的你！你爱着伯雪寻又不肯放过我！滚！别逼我把你扔出去！”
　　商颂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用最尖锐的语言当做盾牌的男人。她看懂了他眼底深处那濒临破碎的恐惧，但也知道，此刻的他，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任何靠近都只会造成两败俱伤。
　　她捂着流血的伤口，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失望、痛楚，还有一丝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担忧。
　　最终，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转身推门而去。
　　随着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周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颓然地跪倒在商颂刚刚跌倒的地方，他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孤狼，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