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外,一直看似冷静的伯雪寻,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伪装的冷漠。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厚厚的隔音玻璃,贪婪且痴迷地落在了那个闭着眼睛、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的女人身上。
她是那么脆弱,又是那么强大。
紧接着,高音区骤然拔起。
没有丝毫过渡,如同在万丈悬崖之上悍然展翅的鹰,迎着暴风冲向云霄。
【我是火,瞬间点亮了黑暗的夜空,
让我的美丽持续燃烧着,
让周围可怖的暴风雪成为我绚烂的衣裳,
让我继续绽放】
神迹。
AlexChen脑海里只能浮现出这一个词。商颂在高音区的表现堪称神迹。她的气息稳如磐石,那个HighC的音色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饱满的情感如同奔涌的岩浆,带着一种足以焚尽一切桎梏与黑暗的、野蛮的生命力。
那不再是技巧,那是一种献祭。
她在用歌声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个站在玻璃后的男人:
看啊。哪怕是在暴风雪里,哪怕是在地狱里。我商颂,依然能把这身伤疤,烧成最绚烂的衣裳。
我不怕疼,不怕死。我只怕不够美,不够疯。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余音在录音室里回荡,像是久久不散的烟圈。
录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商颂依旧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OK!”
良久,Alex才像是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对着对讲机,用一种梦呓的、充满了敬畏的语气说:
“Perfect.Shang,Unique.(完美。独一无二。)”
他顿了顿,转过转椅,将目光转向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商颂一动不动的身影。
“GIN,Yourturn.(到你了。)”
伯雪寻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手里那截断掉的铅笔,站起身。
推开那扇隔音门。
他走进了那个还残留着商颂气息、甚至连空气都带着她体温的狭小空间。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那么近。
近到商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近到伯雪寻能看到她脖颈上细微的汗毛。
他那一瞬间,疯狂地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她,去拥抱她,去把这个刚刚在歌声里把自己烧了一遍的女人揉进骨子里,告诉她他有多心疼,有多骄傲。
但他没有。
因为在音乐里,他们有更高级的交流方式。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秒。
【听好了。】他的眼神在说。
【好。我听着。】她的眼神回应。
现在,轮到他,用他的声音,来回应这份带着血的战书了。
伯雪寻戴上耳机,站在了那支刚刚被商颂握得有些发热的话筒前。
他调整了一下高度,闭上了眼。
当前奏再次响起,那种阴郁、狂躁的电子音浪袭来时,他开口了。
如果说商颂是破冰而出的火焰,那他的声音,就是深谷的回响,是万年冰川之下奔涌的暗流。
他的烟酒嗓被压到了极低,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一种刻骨的执着与虔诚的呼唤。
他没有试图去盖过刚才商颂留下的那种光芒,而是选择成为那片承载她燃烧的、最深沉的夜空。
【无论你以什么名字呼唤我,
我都会踩着赤红的血液朝你奔来……】
这句词从他嘴里唱出来,不仅仅是歌词,更像是一句沉甸甸的誓言。
他是在告诉她——
哪怕你是妖女,哪怕你是祸水。只要你叫我一声,就算前面铺满了刀山火海,就算要踩着鲜血,这只疯狗也一定会跑到你面前,摇着尾巴等你认领。
他在用声音构建一个基底。一个无论她怎么飞、怎么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坚不可摧的基底。
当AlexChen在后期制作台上,将两条人声轨道合二为一,第一次进行混音试听时。
那种效果,让整个制作团队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兴奋。
刚与柔,冰与火。
克制与爆发。
商颂的高音如同在云端起舞的鹤,凄厉而绝美;伯雪寻的低音如同在海底潜行的鲸,深沉而庞大。
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没有谁压过谁,而是互相渗透,互相撕咬,又互相成全。
那就像是冰雪覆盖的神圣佛堂里,僧侣那低沉的诵经声,与殿外冰棱融化滴落的清脆声响交错共鸣。
既神圣,又堕落。既禁欲,又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情欲。
他们在现实里隔着玻璃,却在音乐的维度里,完成了一场最极致的、灵魂层面的交合。
录音结束。
已经是凌晨三点。
所有人都累瘫了。AlexChen抱着头在喊“Thisisart!Thisismasterpiece!”。
商颂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水。
走廊尽头,伯雪寻靠在墙上,正在抽烟。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把烟掐灭。
“商老师。”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锋芒,只有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温柔,“嗓子疼吗?”
商颂摇摇头。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伯雪寻。”
“嗯?”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商颂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喉结,那个发声的地方。
“很好听。”她说,“比你说‘我爱你’的时候,还要好听。”
伯雪寻笑了。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因为在歌里,我不用担心你会跑掉。”
两人相视一笑。
第217章:在神圣佛堂的冰与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