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房山的十渡蹦极台,是亚洲最高的悬崖式蹦极点之一。哪怕是在初春的正午,站在那五十米高的铁架台上,脚下的拒马河依旧泛着寒气,如同一条静默等待祭品的青色巨蟒。
“疯子。两个疯子。”
景区负责人手里攥着那两张签着生死状的免责协议,手心全是冷汗。他从业这么多年,没见过包场蹦极还要清空所有安保人员的,更没见过哪对情侣上来时,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兴奋或恐惧,而是一种像是要去殉情的决绝。
商颂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短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凌乱飞舞。
她站在跳台边缘,脚尖探出那个镂空的铁板。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冤魂在尖叫。
“后悔了吗?”
身后的周彻正在被教练检查安全扣。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高定大衣,只是为了安全扣不得不解开了下摆。他的脸色很白,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病态的优雅。
“后悔?”商颂没回头,看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后悔什么?后悔没把礼音那个小骗子腿打断?还是后悔五年前没把你甩了?”
“都有。”
周彻走过来。教练把两人面对面地绑在了一起。这是一种极其亲密、也极其危险的双人蹦极姿势——拥抱式。
两具躯体被迫紧贴。周彻的胸膛贴着商颂的胸膛,大腿交叠。商颂甚至能感觉到周彻大衣下面那件丝绸衬衫滑腻的触感,和他那个平日里沉稳、此刻却有些紊乱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这种即将来临的“失重感”和“失控感”。对于周彻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把命交给一根橡胶绳,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少也会怕?”商颂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种姿态既像是拥抱,又像是某种嘲讽的挑衅。
周彻垂眸看着她,眼神阴鸷。
“我只怕你死了,我的‘缪斯’绝版了,那就不好玩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勒进怀里。
“商颂,睁开眼。别闭上。”
他在风中命令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我要你看着我。在坠落的那一瞬间,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
“不管是伯雪寻还是那个小助理,他们都没种陪你跳下来。只有我。”
商颂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啊。
伯雪寻走了,礼音跑了。
最后陪她在悬崖边上发疯的,竟然是这个亲手把她推向深渊的魔鬼。
这真是太荒谬了。
“好啊。”
商颂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凄厉又艳丽的笑。
她主动仰起头,不是去吻他,而是用额头重重地撞在他的下巴上,让他吃痛闷哼一声。
“那就看着。看看咱们谁先喊出声。”
“谁先喊,谁就是这辈子的输家。”
教练在一旁数数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三……”
周彻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强迫她仰视着自己。
“二……”
商颂的手指抓紧了他后背的布料。
“一!Jump!!”
那一瞬间,世界颠倒了。
脚下的支撑消失。巨大的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取了心脏,把所有的空气都挤出了胸腔。
他们在下坠。
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着那个看似死亡的深渊坠落。
风不再是风,而是变成了实质性的墙,狠狠地拍打在脸上。
商颂原本想要尖叫,想要宣泄,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睁大了眼睛。
在这个极速下坠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这张脸是清晰的。
周彻没有闭眼。
他也没有叫。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里,那层伪善的面具终于碎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孩童般的恐惧,混杂着一种把灵魂献祭给魔鬼的疯狂快感。
他在看着她。
哪怕是在这生死的边缘,哪怕是在这种足以让人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住她。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崩塌了,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地狱就不是地狱。
“嗡——”
绳索绷直到极限,猛地将两人向上弹起。
那种巨大的拉扯力让他们像是两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在空中剧烈地碰撞、翻滚。
“唔!”
商颂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
在那个瞬间,周彻的一只手忽然松开了对她腰的禁锢,转而极其精准地、用力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别怕。”
虽然被风声撕碎,但商颂听见了。
那是他在极度失控中,本能吐出的两个字。
这还是那个把她当玩物、当影子的周彻吗?
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资本家吗?
两人悬挂在半空,随着绳索像钟摆一样荡漾。
天地倒悬。下面是碧绿的河水,上面是遥远的天空。
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商颂依然埋在他的怀里。她能听见那个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快,乱,毫无章法。
跟伯雪寻那天在房车里的心跳一模一样。
商颂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进了周彻的衣服里。
“周彻。”
她在空中,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呐。
“你输了。”
周彻的手依然护着她的头,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平复着那阵眩晕。
“输什么?”
“你的心跳。”商颂指了指他的胸口,“它告诉我,你也怕死。你也只是个凡人。”
“还有……”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和凌乱发丝的脸,在倒悬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妖异。
“在这个瞬间,你想的不是岑星,不是生意。你在想怎么护住我的头。”
“周少,这就是你说的‘只是玩物’?”
周彻盯着她。
那种被看穿后的恼怒,被那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所出卖的真心,让他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收紧了手臂,在空中,在这个没人能听见的角落里,低头吻住了她冰凉的额头。
那个吻,不带欲望,只有一种深深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认栽。
“是,我输了。”
他闭上眼,承认了这个他这辈子都不想承认的事实。
“商颂,这辈子,我是真的栽在你手里了。”
“既然死不了,那就活着。好好地,给我当一辈子的缪斯。”
绳索慢慢停止摆动。
小船过来接他们了。
回到岸上的那一刻,两人的腿都是软的。
但周彻推开了保镖的搀扶,依然固执地、有些踉跄地搂着商颂的腰。
商颂没有推开他。
她抬头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跳台。
刚才那一场名为“死亡”的预演,把她心里的那团死灰,好像真的震散了一些。
礼音走了。伯雪寻不在。
但他还在。
她在看着身边这个满身戾气却又满眼复杂的男人。
第208章:在这场死亡的彩排里,我听见了你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