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世界的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发出的声音通常是沉闷且致命的。
“GALAXY”这个名字,在“出柜门”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从顶流神坛迅速跌落成了商业黑洞。违约函像雪片一样飞向盛天娱乐,各大品牌唯恐避之不及,甚至连那个曾经盛赞过她们“独立女性力量”的洗发水品牌,也连夜下架了所有物料。
墙倒众人推。在这个名利场,捧你的时候你是神,踩你的时候你连鬼都不如。
唯独一家没有动。
“TheTenthMuse”。
第十位缪斯是周彻的个人高定品牌,是这场游戏中最大的庄家,也是此刻唯一一张没有从赌桌上撤走的底牌。
周四的下午,北京下了一场雨夹雪。
商颂接到了阿成的电话。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短的一个地址和一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命令:
“周先生要见您。关于合约的存续问题。”
这是一场必须要赴的鸿门宴。
商颂没有带队友,也没有带任何助理。她拒绝了保姆车,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往那个位于京郊的私人庄园——也就是“第十位缪斯”的大本营。
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雕花大门时,屋内的暖气裹挟着熟悉的男鸦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周彻就坐在那个曾让她试穿“红蚀”礼服的巨大落地窗前。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脚边趴着那只传说中极其凶猛的杜宾犬。那狗也是纯黑色的,油光水滑,戴着一条镶钻的项圈,看着比很多人都要高贵。
听到开门声,周彻没有回头。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来了?”
“来了。”
商颂站在门口,并没有往前走。她脱下了那件沾着雨雪的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长裤。她瘦了。即便是在这种宽大的衣服下,也能看出那种形销骨立的嶙峋感。
她没有像在机场那样竖起全身的刺,也没有像在“红馆”那样光芒万丈。此时的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是一把入了鞘、生了锈、甚至有些卷刃的旧刀。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那张曾经艳压群芳的脸上,透着一种灰败的苍白,眼底的青黑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解约合同带了吗?”
商颂开口,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顺从,“违约金我会想办法。房子和车我已经挂牌了,不够的,我慢慢还。”
她不想争了。在经历过那种全民审判和被自己人用专辑砸头的场面后,她真的觉得累了。累到连在他面前演戏的力气都没有。
周彻转过身,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商颂。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据理力争?会用那种讥讽的眼神嘲笑他的趁火打劫?还是会拿那个小助理当挡箭牌,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对他呲牙?
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像是一朵在暴风雨里被彻底打折了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的烂玫瑰。
那种令人窒息的颓败感,让周彻心头原本燃烧的那把名为“嫉妒”与“暴怒”的火,突然就变了味。
“慢慢还?”
周彻放下酒杯,慢慢踱步走到她面前。那只杜宾犬警惕地站起来,却被他一脚轻飘飘地踢开。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被损坏了的藏品。
“商颂,你不是很能耐吗?”
周彻伸出手,想要去捏她的下巴,但在触碰到她冰冷皮肤的那一瞬,手指却改为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在机场鞠躬,在微博上出柜。为了那么个不男不女的小东西,把自己的前程都砸得稀烂。那时候的威风哪去了?”
“怎么?现在见到金主,知道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刻薄,但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商颂没有躲,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那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把字签了吧。我还要赶回去……”
“回去干什么?”周彻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回去找你那个只会躲在你背后哭的小助理互相舔伤口?”
“她不是只会哭。”商颂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格外苍白。
“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护着她?”
周彻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人抽干了骨髓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仅没发泄出来,反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这算什么?
他花了几亿捧出来的缪斯,他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就因为那么个卑微如尘埃的小角色,变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她是可以在T台上赤脚踩碎玻璃的女王,是可以在大漠里为了爱人挡枪的阿雀。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颓废,这么毫无生气地站在他面前认输?
“商颂。”
周彻深吸一口气,那种暴虐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情绪在看到她眼角那一抹没擦干的水痕时,突然像是大厦崩塌一般,化作了一种更加诡异、扭曲,却又真实得可怕的不忍。
他上前一步。
这次,没有任何前戏,没有任何羞辱性的语言。
他直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
商颂的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中,鼻息间瞬间充满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强烈侵略性却又在此刻莫名有些温暖的味道。
“你……”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
周彻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像是要用这种极端的力度,把她那即将散掉的魂魄重新拼凑起来。
“真他妈没出息。”
他在她耳边骂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
“不就是一个热搜吗?不就是几个解约吗?这就把你打趴下了?”
“你当我是死的吗?”
商颂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种久违的、强大的、不需要她去承担任何风雨的安全感,就像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毒药,顺着皮肤渗透进了血管。
她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在礼音面前她是天,是守护者。在媒体面前她是女战士。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最大的恶人怀里,她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他见过她最烂、最脏、最狼狈的样子。
商颂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羊绒衫的下摆。
“周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我好累啊。”
这一声“累”,就像是某种投降的信号。
周彻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那是湿润的,大概是来的时候淋了雨。
“累了就给老子闭嘴。”
他粗暴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颈窝,却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我没说要解约。”
“第十位缪斯的代言人,除了你,我看谁敢当。谁敢说你脏?那我就让整个时尚圈都去崇拜那种脏。”
“你那点烂摊子,我给你收。”
他就像个疯子。明明前两天还在为了那个“助理”而大发雷霆,恨不得把商颂踩死。可现在看到她真的倒下了,他又成了那个哪怕把全世界都毁了也要给她垫脚的魔鬼。
商颂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浸湿了他的羊绒衫。
在这温暖、强势、又带着罪恶感的怀抱里,两人都没有再动。
直到——
商颂稍微抬起头,想要擦掉眼泪。
她的脸颊蹭过周彻的脖颈,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空气里那种积压已久的、名为“荷尔蒙”的炸药。
周彻低下头。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汇。
商颂的眼睛红红的,带着水光,那是那种最原始的、属于女性柔弱的诱惑。而周彻的眼神,从怜悯、愤怒,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东西。
欲望。
一种想要通过占有来确认她还存在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施虐欲的欲望。
“商颂。”
他的声音变得暗哑,喉结上下滑动,“你现在的样子,真想让人……”
后半句话被他吞了回去。
他不需要说。
因为商颂懂。她太懂这个男人的眼神了。那是猎食者的眼神,也是饲主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自暴自弃。
商颂没有推开,反而微微踮起脚尖,那是某种无声的邀请,或者是一种对于现实的妥协和索取。
她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是痛,哪怕是这种畸形的关系。
周彻看着她的嘴唇。那张曾经吐出无数伤人话语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微微张开。
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猛地低下头,含住了那两片冰凉的唇。
这不是接吻。
这是一场通过撕咬和掠夺来进行的输血。
“唔——”
商颂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脖子,手指紧紧抓着他脑后的头发。
她回应了他。
用一种同样绝望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热情回应了他。
在这个没有观众的私人庄园里。
在落地窗外灰暗的暴风雪背景下。
两具各怀鬼胎、却又彼此熟悉的身体,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爱人,不是盟友。
他们是两只在严冬里被冻伤的野兽,在这片名为名利场的废墟上,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互相舔舐,互相折磨,又互相取暖。
周彻将她压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外面的雪花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里面的热气让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在那个迷乱的瞬间,在她的耳边,用那种如同誓言般沉重的声音说道:
“商颂,我要你。”
商颂闭上眼,眼角的一滴泪混进了两人的吻里。
又咸,又苦。
却是这冰冷人间里,唯一的退路。
第205章:只有在恶魔的怀里,玫瑰才敢短暂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