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综艺录制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的。
没有撕逼,没有爆点,甚至连一向喜欢搞事的主持人,在看到商颂额角那块纱布渗出的红点时,都默默地掐掉了所有的整蛊环节。
那一晚,东京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新宿都淹没。
酒店的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却烘不干商颂骨头缝里的寒气。她刚洗完澡,额头上的伤口沾了水,疼得一抽一抽的。
“商商,药。”
礼音跪在床边,手里拿着棉签。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不像话,但手依然很稳。
商颂没有动,任由她给自己上药。
那根棉签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商颂瑟缩了一下。
“疼吗?”礼音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
商颂伸手,一把将这个正在发抖的小东西拽上了床。
“上来。别在那儿跪着,像是我虐待你一样。”
床很软,也很宽。但商颂并没有做什么。
她太累了。那种累是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像是跑了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她在机场那个鞠躬,那一瞬间的示弱,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她侧过身,把礼音整个人圈进怀里。
就像是在极寒之地抱住唯一的火炉。
礼音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商颂微凉的鼻息喷在她的脖颈处,能感觉到那双手臂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别动。”商颂嘟囔着,“让我暖一会儿。”
她没有亲吻,没有抚摸,甚至没有说任何一句情话。
她只是单纯地、贪婪地在汲取这具年轻身体上的热量。在这个充满了算计、谩骂和鲜血的世界里,只有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是干净的。
礼音慢慢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反抱住商颂,手掌贴在商颂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渐渐地,商颂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在梦里皱着眉,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渊。
“对不起……”
梦呓声很轻,轻得像是泡沫破碎的声音。
“对不起……”
礼音的手,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她在道歉。
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敢跟全世界竖中指的商颂,在梦里说对不起。
是在对谁说?是对那些歇斯底里的粉丝?还是对被她拖下水、遭受无妄之灾的自己?
礼音看着怀里的女人。那道额头上的纱布在微弱的夜灯下显得如此刺眼。
那是商颂为了护着她,被砸出来的伤。
那是商颂为了她,向那些曾经被她视为蝼蚁的人弯下脊梁,换来的伤。
“商颂……”
礼音在心里无声地哭嚎。
你是神啊。神怎么能道歉呢?神怎么能为了我这种烂泥里的东西,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
是我脏了你的羽毛。是我成了你的软肋。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穿着最华丽的战袍,站在那个没有一丝灰尘的王座上,而不是在这里,满身是伤地在梦里忏悔。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礼音的脑海里疯狂滋长,像是一颗带着剧毒的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温暖得让她想要死在这里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商颂并没有醒,只是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礼音站在床边,借着月光,贪婪地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那件商颂送给她的白色礼服都没有带。
她只拿走了自己的身份证,和那个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破背包。
她像个越狱的逃犯,赤着脚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
她在电梯口蹲下,拿出手机,买了一张从东京飞往上海,再转高铁回老家小县城的票。
最近的一班,凌晨四点。
她没有发信息,没有留纸条。
因为她知道,哪怕是一个字,都会成为商颂那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最后一场雪崩。
“再见了,我的月亮。”
她把那张有着她们合影的手机壁纸换成了黑屏,然后转身,没入那个即将黎明的黑暗里。
次日清晨。
东京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商颂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一半。
“礼音?”
她坐起来,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浴室是空的,客厅是空的。那个总是会在她醒来前就准备好温水和蜂蜜的小助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商颂光着脚冲过去开门,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卿歌和安夕来。
她们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谢卿歌的手里捏着一个显示着定位的iPad。
“商颂,礼音呢?”谢卿歌劈头就问。
“我不知道,她一大早就不见了。”商颂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找了。”
谢卿歌把iPad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暴躁的恨铁不成钢,“童瞳刚才在楼下大堂调了监控。那丫头凌晨四点就走了。这是她的航班信息,她回国了。飞上海,然后高铁回那个鸟不拉屎的澄叶县。”
“走了?”
商颂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移动的红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为什么走?她跟我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谢卿歌冷笑一声,“说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昨晚全网都在传,说GALAXY商颂因为助理丑闻被各大品牌方解约,说你为了保她得罪了所有人,甚至还说你那句‘对不起’是在向粉丝谢罪准备退圈。”
“这丫头是个敏感的傻子。她肯定以为是你后悔了,或者是她觉得她成了那个害死你的扫把星。”
安夕来在一旁小声抽泣:“她怎么这么傻啊,我们又没怪她……”
商颂的手指猛地攥紧,iPad的屏幕几乎要被捏碎。
后悔?退圈?
这世上最可笑的误会,就是我在为你对抗全世界,你却以为我在向全世界妥协。
“放屁。”
商颂低骂了一句,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以为她走了我就能清白了?她以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烂摊子里就是对我好?”
商颂转身冲进卧室,抓起那件昨晚脱下的皮夹克胡乱套上。
“护照。给我订票。”
她一边穿鞋一边下令,“我现在就要回国。”
“商颂你疯了?!”谢卿歌拉住她,“这边的通告还没跑完!盛天那边……”
商颂总算停住脚步,直接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嘟——嘟——”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再打。再挂。
第三次。商颂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你要是不接,我就在出站口广播你的名字。让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睡了大明星又不负责,是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五秒后。电话接通了。
没有说话。只有对面极其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呼吸声。
“你在哪?”商颂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北京的雪。
“……商商。”
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你别找我了。求你了。放过我吧。”
“放过你?”商颂被气笑了,她站在风口,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礼音,昨晚在床上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是我的,哪怕死也要跟我死一块。怎么,一觉醒来,誓言就被狗吃了?”
“不是的。”
礼音在那头崩溃大哭,“我看到了、我看到那些评论了。她们说你是神,我是烂泥。说我除了给你招黑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用在那鞠躬,不用在那流血。”
“我受不了!”
她在电话那头嘶吼,那种痛苦顺着信号传过来,扎得商颂耳膜生疼。
“商商,我真的受不了!我可以被人骂,被人打,但我受不了看到你因为我而低头!受不了看到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王,因为要护着我这么个废物,而在泥里打滚!”
商颂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酸又疼,却也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傻子。
这个为了爱她,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的傻子。
“礼音。”
商颂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温柔。
“你知道吗?神坛上面很冷的。”
“我在上面站了两年,除了风就是雪,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看着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眼神里没有了戾气,只有一种找到归途的安宁。
“是你把我拉下来的。”
“但我不觉得那是坠落。我觉得那是落地。”
“你不是鬼,你也不是废物。”商颂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那个接住我的人。”
“听着,我还在酒店等你。”
“你要是再不来接我,我就要在这儿冻死了。你知道我有胃病,这里没有便利店,也没有人给我煮不加葱的面。”
“你要是真想让我死,那你就继续躲着。”
第202章:我不要做那个拉神跌落神坛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