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后的北京深夜,连空气里都悬浮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霜。
保姆车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倒退,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流金岁月,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里,所有的喧嚣都在此刻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
“商颂姐,那个卸妆水……”礼音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沉重的礼服袋子,声音小心翼翼,“我帮你卸吧?那个蓝色眼影很难擦干净。”
“不用。”
商颂背对着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礼音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赤脚踩在地板上、背影萧索得像是一张薄纸的女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被那一扇“砰”地关上的卧室门给堵了回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卫生间那面巨大的镜子周围,亮着一圈惨白的灯带。
商颂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件深V的黑色丝绒长裙还没脱,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在坟墓边的黑玫瑰。而那双被礼音精心描绘过的黛蓝色眼睛,在白光的照射下,真的就像是两汪深不见底、却又刚刚溺死过什么东西的深渊。
“这世界上,只有蓝色是在血管里流淌的缺氧的血的颜色。”
伯雪寻那句阴冷、嘲讽,却又一针见血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缺氧……”
商颂喃喃自语。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的镜面上,沿着自己眼尾的那抹蓝,狠狠地划了一道。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觉得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和暴躁。那种被看穿、被解剖、甚至被那个男人用一句话就钉在耻辱柱上的感觉,让她想要发疯。
“哗啦——”
她打开水龙头,也没有用卸妆油,直接捧起一把冰凉刺骨的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她用力地搓揉着眼睛,想要把那抹该死的蓝、连同那个男人留在她脑子里的声音,统统洗掉。
可是那个眼妆是防水的。越搓,它越是顽固地黏在皮肤上,甚至顺着水流晕染开来,把她的半张脸都弄得像是个被人打了一拳的疯子。
“我不缺氧。”
商颂对着镜子,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
“伯雪寻,你以为你是谁?没你我就不能活了?没你我就得窒息了?”
她颤抖着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那包粉色的“寿百年”。
打火机“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烟雾升起,带着那股令人麻痹的甜腻果香,迅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商颂靠在洗手台上,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叶,终于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酸涩。
她不想睡。
也不敢睡。
只要一闭眼,就是伯雪寻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和他那只哪怕废了也要给她挡风遮雨的手。还有今天在会场里,他隔空点她眼角时,那种“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的笃定。
太疼了。
这种清醒的沉沦,比任何酷刑都要疼。
商颂夹着烟,身体顺着洗手台慢慢滑落,最后瘫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就在这时。
“咔哒。”
并没有反锁的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商颂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只受惊后露出獠牙的猫,眼神凶狠。
门口站着一个人。
礼音。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宴会上的白色小礼服,穿了一套纯棉的灰色居家服。那一头为了晚宴而做了造型的短发此时柔顺地趴在耳边,让她看起来更加年纪小,也更加干净。
她光着脚,站在门口,并没有因为商颂此刻狼狈且充满攻击性的样子而退缩。
“谁让你进来的?”商颂冷冷地问,手指间的烟灰掉落在黑色裙摆上。
礼音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并没有开排气扇。
任由那一屋子的二手烟和颓废气息将她包裹。
她走到商颂面前,蹲下身。那双眼睛在烟雾缭绕中,清亮得像是一眼就能见底的泉水。
“我闻到了。”礼音轻声说。
“闻到什么?”
“闻到你又不开心了。”礼音伸手,并不在意那个滚烫的烟头,直接从商颂指尖抽走了那支烟。
“滋——”
烟头被她毫不犹豫地摁灭在了洗手池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商颂姐。”
礼音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妆花得一塌糊涂的商颂。她没有露出嫌弃,反而眼底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心疼。
“那个男人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他说你缺氧。说你是靠着他的那口气才活下来的。”
商颂的心口一颤,像是被人揭开了刚结痂的伤疤。
她刚想冷笑着反驳。
礼音却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膝盖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那是某种臣服却又带着献祭般勇气的姿态。
“我不信。”
那个清秀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商颂满是水渍和残妆的脸。她的手掌很热,热得像是两个小暖炉,贴在商颂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让人想要落泪的战栗。
“商颂姐。”
“你不需要他的那口气。”
“你看看我。”
礼音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紧张,也是孤注一掷后的决绝。
“我干净。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前任,也没有那些所谓的名利算计。我这一身血都是热的,我把我的气给你,够不够?”
商颂怔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没有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沧桑,只有一种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燃烧殆尽、只为了给这块冷石头焐热的傻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商颂哑着嗓子问,“礼音,我是个烂人。我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把灵魂都卖了的女表子。”
第191章: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