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北京的冬天干冷得让人皮肤发裂,供暖再足,也烘不热商颂那个空荡荡的、如同样板间一样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豪华公寓。
没有开灯。只有巨大的投影幕布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的光,像一只窥视着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屏幕那头,是热气腾腾的成都。
APRICITY的巡演正如火如荼。酒店套房里,刚结束演唱会的男人们还没有卸妆,几个人正把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男人围在中间。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沈道非带着夸张的生日帽,手里捧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火锅底料形状蛋糕,唱得跑调跑到姥姥家。唐嘉树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黎名则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柔和弧度。
而被围在中间的寿星,伯雪寻。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看着面前那群闹腾的队友,那张在镜头前总是冷得像冰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却极其真实的无奈与纵容。
今天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
商颂蜷缩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高脚杯。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数字——24。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
【23:59】。
秒针跳动。
【00:00】。
一月四日。
只差一分钟,甚至连一分钟都不到。
他们的生日,就像是这一生的命运一样,紧紧相连,背靠背,却永远隔着那一道名为“日子”的墙,一前一后,生生世世地错过。
他是三号的尾巴,她是四号的开头。
所谓的“生生世世”,也不过就是他在众声喧哗中吹灭蜡烛的那一刻,她在黑暗的北京,迎来了属于自己二十四岁的第一秒死寂。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没有微信,没有祝福。因为那个人的头像,自从上次那张“狗爪子”之后,就像死了一样安静。他大概是在忙着应付队友,或者是不敢,怕那条所谓的界限一旦跨过,就是洪水猛兽。
“呵。”
商颂对着空气举杯,干了一杯并不存在的酒。
“生日快乐,商颂。”
“也生日快乐,我的小哑巴。”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但商颂并没有去GALAXY的别墅。她给谢卿歌发了一条信息:【今晚的局我不去了。别来烦我,我要闭关。】
随后,她关掉了手机,拒绝了所有的鲜花、代言商的贺礼,甚至连苏曼的电话线都拔了。
她只带了一个人,去了那个早就没人住、却一直没退租的破旧出租屋。
“商、商老师,真的不用定个蛋糕吗?”
礼音今天没穿那身“助理装”,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只不知所措的垂耳兔。
“不定。”商颂赤着脚,踩在有些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从角落里拖出那把已经很久没碰过的民谣吉他。
“今晚就咱们俩。”
商颂指了指那个小的可怜的厨房。
“你会煮面吗?不要葱,要加荷包蛋,蛋黄要是流心的。”
那是她吃了四年的口味。以前是伯雪寻做,现在,换成了这个眼神干净的女孩。
礼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点头:“我会!奶奶教过我,说流心蛋最养人。”
半小时后。
一碗热气腾腾、飘着香油味、却干净得只有面和蛋的阳春面摆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
商颂坐在桌前,低头吃面。
热气熏蒸着她的眼睛,让她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眸子变得有些湿润。
“好吃。”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在通过咀嚼来掩饰某种即将崩坏的情绪。
礼音坐在她对面,托着腮,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里面满是小心翼翼的心疼和欢喜。
“商老师,生日快乐。”
礼音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商颂面前。
不是什么昂贵的珠宝。
是一条手链。用那种最普通的红绳编的,上面坠着一颗很小的、看起来并不怎么值钱的银质小星星。
“我没什么钱,而且我知道你也不缺那些大牌。”礼音有些脸红,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这是我去雍和宫求来的。虽然比不上你和那个人的经幡那么宏大,但也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商颂放下筷子,看着那颗略显粗糙的小星星。
她忽然想起了在大理的烂尾楼上,祁演给她的那个塑料戒指。
想起了魔鬼城里,伯雪寻用带血的手给她剥的橘子糖。
现在,又多了一颗小星星。
她商颂这辈子,大概真的没那个享福的命。收到的全是这些“破烂”。
可这些破烂,怎么就那么烫人呢?
“谢谢。”
商颂伸出手腕,“帮我戴上。”
系红绳的时候,礼音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商颂的脉搏。
那里跳动得有些快。
“礼音。”
“嗯?”
“你听。”商颂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反手拿起了那把吉他,抱在怀里。
“我今天写了一首歌。不是摇滚,也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情歌。”
她拨动琴弦。
不是那种复杂的和弦,而是最简单、最纯粹的C大调。
这是一首民谣。
是那种会在冬日的午后,坐在窗边晒太阳时才会哼出的小调。
【北京的风太硬吹不散眉头的霜
我躲在二十四岁的角落里数着时光
你说你是一只笨拙的想要看门的狗
却在不知不觉中把我的冬天也给守住了】
商颂的声音很轻,去掉了那些在舞台上必须要有的嘶吼和技巧,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少女般的慵懒和沙哑。
礼音呆住了。
她听过商颂在《CROWN》里的霸气,听过《杜鲁门》里的绝望。
但她从来没听过这么软、这么甜、这么毫无防备的商颂。
【你的手很凉但贴在胃上很烫
你的眼睛很亮像是没被污染过的月亮
我把那些带刺的玫瑰都扔在了昨天
只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闻一闻你身上的
那股洗衣粉的香】
“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商颂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又清澈得可怕。
她看着礼音。
看着这个女孩为了她,剪短了长发,束起了胸口,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里,硬是用那副单薄的肩膀,给她扛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净土。
她也是个傻子。
商颂放下了吉他。
她忽然倾身向前,伸出那双常年弹琴而有些薄茧的手,捧住了礼音的脸。
“好听吗?”她问。
“好、好听……”礼音的脸瞬间爆红,心跳如雷,话都说不结巴了,“是、是写给谁的?”
商颂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礼音的脸颊,感受着那种细腻的、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触感。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
但在这一刻,商颂觉得,这屋子里亮得惊人。
她低下头。
没有预兆,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唇,极其轻柔地,落在了礼音的唇角。
不是那种深吻,也没有那种带有情欲色彩的纠缠。
那只是一个吻。
就像是羽毛拂过水面,就像是雪花落在指尖。
一触即分。
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心脏骤停的虔诚。
礼音彻底蒙了。
她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在无限放大。
“商、商老师?!”
她结结巴巴,声音颤抖得变了调,手足无措地想要后退,却又舍不得这种温度,“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这是奖励吗?还是喝醉了?
还是……
商颂并没有退回去。
她依然捧着礼音的脸,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她看着这个慌乱到快要哭出来的女孩,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那种笑,不是在镜头前排练过一万遍的营业假笑。
那是商颂这几年里,最放松、最真实的一个笑。
“意思就是……”
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丝恶作剧般的魅惑,又带着一种诗人般的浪漫。
“礼音,你读过聂鲁达的诗吗?”
礼音摇头,大脑早已宕机。
商颂的指腹按在礼音那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挡住了她慌乱的视线。
“有句诗是这么说的。”
商颂的声音在昏暗的小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我要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空气静止了。
礼音并不懂这句诗的具体含义,或者说,在这个瞬间,文学的隐喻已经被那种直白的、汹涌的情感所冲垮。
春天对樱桃树做什么?
那是唤醒。
是催生。
是在漫长的寒冬之后,不顾一切地让那根干枯的枝条,开出最绚烂、最温柔的花。
“我是那棵快要冻死的树。”商颂松开手,靠回椅背,看着那个依然处于宕机状态的女孩,嘴角带着那种“得逞”的坏笑。
“而你,刚才煮的那碗面,还有这个吻。”
“就是我的春天。”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
“谢谢你,礼音。”
“谢谢你在伯雪寻把我的冬天带走之后,给了我第一个可以喘口气的春天。”
这一晚。
在那个并不算温暖的出租屋里。
商颂没有去想那个在成都万众瞩目的“神”,也没有去想那个在黑名单里的周彻。
她只是在这个傻乎乎的小助理的注视下,抱着那把吉他,睡了一个绯闻以来最安稳的觉。
因为她知道,哪怕是噩梦来了。
这只小土狗,也会在梦里,替她把鬼咬死。
第187章: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