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雪,向来不懂得什么叫温柔。
CBD的顶层豪宅里暖气开得太足,足到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被文火慢炖的错觉。
“出去透气。”
商颂把那杯只有昂贵口感却毫无温度的红酒倒进了下水道,抓起玄关处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
“商老师?”正在厨房里给她熬红豆薏米水的礼音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木勺,“这都零下八度了,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商颂一边把自己裹成一只黑熊,一边把大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只要不是在这个像金丝笼一样的屋子里发霉。”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鼓楼东大街的街头。
没有保镖,没有豪车。
商颂戴着那顶压得很低的渔夫帽,脸上捂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的眼睛。她穿着并不修身的阔腿裤和雪地靴,走路有些拖沓,像是个还没睡醒的所谓“颓废大学生”。
而走在她身边的礼音,打扮得依旧“雌雄莫辨”。
自从身份公开后,她虽然不再刻意束胸,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想要保护人的少年气却没变。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oversize的工装夹克,双手插兜,那头利落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然是个女孩,但她走在商颂外侧的样子,那副随时准备替她挡风、挡镜头、甚至挡刀子的架势,比任何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都要顶天立地。
“吃吗?”
礼音忽然停下脚步,从路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串刚出锅的、裹满了晶莹糖霜的糖葫芦。
那是山楂的红,在这漫天飞雪的灰白世界里,红得像是一滴滚烫的心头血。
商颂看着那串糖葫芦。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伯雪寻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她买了感冒药,最后在回家的路上,偷了公园里的一把长椅当柴火,就为了给她烤一个捡来的红薯。
那红薯很烫,但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苦味。
“太甜了。”商颂皱眉,“那是给小孩吃的。”
“那您就是小孩。”
礼音不管不顾,直接把糖葫芦塞进商颂手里,甚至霸道地替她撕开了那一层薄薄的糯米纸。
“苏总说了,您最近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得吃点甜的压压惊。”
商颂拿着那根竹签,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认真地帮她挡着风口的“少年”。
礼音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两粒没化开的雪珠,亮晶晶的。
“幼稚。”商颂骂了一句,却张嘴咬下了一颗。
脆生生的糖衣碎裂,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并不高级的廉价甜蜜,竟然真的冲淡了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雪越下越大了。
街上的行人匆匆,都在赶着回家,赶着去拥抱那个在灯火下等自己的人。
只有她们两个,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
走到后海的银锭桥边时,一阵过堂风裹挟着冰碴子,像刀片一样从冰面上刮了过来。
“嘶——”
商颂倒吸一口冷气。她出门急,忘带手套了。那只拿着糖葫芦的手暴露在空气里,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冻得僵硬发紫,指关节疼得像是被针扎。
她刚想换只手拿。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忽然动了。
礼音一步跨过来,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商颂那只冻僵的手。
“松开。”商颂下意识想要挣扎,“别碰,冰手。”
“别动。”
礼音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刚才帮她去买烤红薯的时候喊话喊劈了。
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商颂浑身血液倒流的动作。
她拉开了自己那件工装夹克的拉链,里面是一件加绒的、暖烘烘的卫衣。
她并没有把商颂的手放进口袋里。
而是直接,把商颂那只像冰块一样的手,塞进了她的卫衣里面,贴在了她最温暖、也是最柔软的腹部皮肤上。
“?!”
商颂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触感太直接了。
没有布料的阻隔。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礼音温热、细腻、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肌肤。那是属于女性特有的柔软与温存,却又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如火的生命力。
就像是把一块万年寒冰,突然扔进了刚刚烧开的热水里。
“你疯了?”商颂声音发颤,“你不冷吗?!”
“我不冷。”
礼音站在风口,用自己的身体替商颂挡住了所有来自江面的寒风。
她低着头,看着商颂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桃花眼。
因为身高差,她需要稍微仰视一点商颂。但此刻,那个总是卑微、总是低着头喊“女王”的小助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属于守护者的强势。
“我是习武之人,火力壮。”
她撒了个拙劣的谎,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按着商颂的手,让她贴得更紧一些。
“商颂姐,你的手太凉了。”
礼音的声音很轻,混杂着风雪声,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缥缈感。
“就像是在那年的片场一样。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变得再热一点,是不是就能把你这块冰给焐化了?”
“那时候我不够格。但现在……”
她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并没有逾矩,却又带着无限宠溺地,帮商颂把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别到了耳后。
手指擦过商颂的耳垂。
那种指尖的粗粝感和她腹部的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我是你的私人财产。”
礼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不明显的、只有在这种极度放松状态下才会显露的小虎牙。
“我的体温,我的命,都是你的。”
“你想怎么取暖,就怎么取暖。别说是把手伸进衣服里,你就是想把我的心掏出来当暖手宝,我也没意见。”
轰。
商颂的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与“防备”的弦,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嗡鸣。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明明是个女孩,却偏要剪短发、装酷、把自己活成一个铜墙铁壁般的少年的脸。
在这漫天大雪里,在这昏黄的路灯下。
礼音的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就像是大理洱海边最清澈的水,又像是苏黎世雪山上没被污染过的雪。
那里只有商颂一个人的倒影。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所谓的“资源置换”。
只有那种要把自己燃烧殆尽、也要给她照个亮儿的、愚蠢又赤诚的爱。
商颂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那种感觉,比她在红馆喝了整瓶威士忌还要上头。
心跳。
是的,心跳。
在这个零下八度的街头,在她的手贴着另一个女孩肚皮的尴尬姿势下。
那颗自从伯雪寻走后就像死了一样的心脏,竟然可耻地、剧烈地、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地跳动了起来。
这不对劲。
这很荒谬。
她是商颂。她是那个游走在各种极品男人之间、把京圈太子爷玩弄于股掌之上、跟顶流爱豆纠缠不清的“恶女”。
她怎么会对一个助理、一个同样是女人的小丫头,产生这种“crush”的悸动?
可是。
那种温暖太致命了。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名利场里,唯一能够抓住的、不带任何倒刺的真实体温。
商颂没有把手抽出来。
她在那个温暖的巢穴里,悄悄地舒展开了僵硬的手指。
她的目光有些迷离,像是个喝醉了酒想要作恶的妖精,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的无辜。
“礼音。”
她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我好像真的,有点想吻你。”
这是实话。
也是这该死的、混乱的、不伦不类的夜里,唯一的真心话。
礼音彻底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核弹炸成了烟花。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者说是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晕了头脑。
商颂却已经退开了。
她抽出了手,那种温暖骤然离去,留给礼音一片空落落的寒意。
但商颂没有走远。
她站在两步之外,手里举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对着漫天的飞雪,哈出了一口白气。
“走吧。”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还在原地发呆的少女。
“既然你这么暖和,那今晚……”
商颂转过身,那个眼神里带着商颂式的、女王般的恩赐与傲慢。
“我的被窝,分你一半。”
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把爱当做筹码交易的北京城。
这大概是这两个孤独的灵魂,所能做出的,最出格、也最纯情的背叛。
雪下得更大了,掩埋了来时的脚印。
第186章:她是替我挡雪的屋檐,也是令我心悸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