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丁的辛辣在肺叶里横冲直撞,却压不住那股随着冷风灌进衣领的恶心感。
天台的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商颂靠在布满灰尘的排风扇机箱上,仰头看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看不见星空的天幕。
脚步声是什么时候响起的,她没有注意。直到那一缕混合着冷调男香与昂贵烟草味的熟悉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身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脊背发凉。
商颂刚想回头,一只冰凉的手却已经抚上了她的后颈,并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爱抚一只刚刚在这个名利场里亮过爪子的宠物猫。
紧接着,那个男人俯下身。
带着凉意的嘴唇,极其轻浮、却又带着某种宣誓主权般的力度,含住了她敏感的耳廓。湿热的气息钻进耳洞,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
“真是一出好戏啊,商颂。”
周彻的声音低沉悦耳,贴着她的耳膜震动,“刚才在下面没看清,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咬人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商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生理性的厌恶,也是长期被掌控后留下的应激反应。
“啪!”
她猛地回身,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挥了过去。
但周彻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她的反抗总是显得有些徒劳。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一巴掌没能打在他的脸上,而是沉闷地拍在了他那是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手臂上。
但这并没有让周彻生气。
相反,他抓住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更加阴鸷。
“怎么?被说中了?”他轻笑,“还是说,你想把刚才在那群废物面前没撒完的泼,都在我这儿撒一遍?”
“放开我。”
商颂用力挣扎,却像是被铁钳禁锢住。她死死盯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想起了刚才楼下岑星那个仿佛只有天神才配得上的微笑,和那个插在伯雪寻胸口的红玫瑰。
恶心。
真的是太恶心了。
“周彻。”
她不再挣扎,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燃着那种像是要玉石俱焚的野火。
“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怜吗?”
“可怜?”周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难道不可怜吗?”
商颂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周彻的风衣领口,强迫他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看着自己。
“你一边在脑子里意淫着那弯高不可攀的白月亮,一边在床上把着我这根从烂泥里长出来的‘烂藤蔓’发泄欲望。你看着我的脸,想的却是她。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心口扎钉子。
“周彻,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被你那个所谓‘缪斯’项圈勒着的,是我商颂!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恨的商颂!不是那个岑星的影子!”
周彻眯起眼,镜片后的眸光陡然变得危险且幽深。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反手扣住了商颂抓着他领口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怀里一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那种强大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瞬间将商颂淹没。他的胸膛坚硬冰冷,心跳却沉稳得可怕。
“你在嫉妒?”
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沙哑且戏谑,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周彻的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那是极其熟练、也极其带有侮辱性的路径。他扣住了她的腰,稍微用力,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严丝合缝。
那是只有对极其熟悉的床伴,才会有的、无需语言的暗示动作。
商颂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仰着头,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凭什么嫉妒?周少,你要搞清楚状况。”
“她是岑星。她是你神圣不可触碰的天上月,是你供在神坛上只能远观不敢亵玩的女神。你想够也够不着,只能对着月光叫唤两声,还要装出一副情圣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凄厉而自嘲。
“而我呢?”
“我是什么?”
商颂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扔给疯狗的肉骨头。有肉,有嚼劲,能顶饿,也能在你想发泄那种肮脏欲望的时候用来泄火。”
她看着周彻骤然变色的脸,笑意更深了。
“但周彻,你记住。狗会对这月亮许愿,会对着月亮流眼泪。但狗不会对着一根肉骨头许愿。”
“肉骨头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嚼碎了,把那一身的血肉都奉献完,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这是多么残忍、多么血淋淋的比喻。
白月光和肉骨头。
一个用来仰望,一个用来撕咬。
周彻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掐断她的腰。他的脸色难看得可怕,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商颂,你……”
“啊!你们居然瞒着我偷偷见面!”
一道清冷、干净,如同碎玉落盘般的声音,突兀地从天台门口响起。
像是给这场正在沸腾的岩浆里,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周彻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商颂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岑星站在天台那扇斑驳的铁门边,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即便是在这满地烟头和灰尘的楼顶,也依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的圣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她一直在那里。
岑星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她甚至还挂着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恬淡微笑。
“周彻”
她叫了一声。没有质问他们在干什么,也没有因为商颂刚才那番话而感到难堪。
她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在意凡间俗事的仙女,只在意她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上来了?”
听见岑星打喷嚏,周彻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去。
商颂冷眼看着这一切。
岑星没有接他的外套。她只是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过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岑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天真的期待。
她伸出手,拉住了周彻的袖口。那个动作,比刚才商颂被周彻强行搂抱还要让人觉得亲密。因为那是自然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亲密。
“刚才在下面,我想了很久。既然大家都回来了,祁演也唱了那首歌。”
“我们为什么不把SOLAR重组呢?”
周彻一怔:“重组?”
“是啊。”岑星晃了晃他的袖子,眼里有了光,“我已经跟公司说了。我这次回来是以个人名义,但我想带乐队。我知道最好的贝斯手就在我面前。”
“你还会回来弹贝斯的,对吗?”
她看着他,满眼都是信任,“以前你说过的,只要我在台上唱歌,你就永远站在我的右后方。”
商颂站在寒风里,看着这一幕。
多么感人啊。
白月光回来了,要和她的竹马重圆旧梦。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那个掌控着商颂命运的魔鬼,此刻在那个女人面前,却像个等待被挑选的臣子。
周彻沉默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商颂。
商颂就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乱,那张脸上满是刚才争执留下的红晕和狼狈。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肉体”,是那个跟他最契合、最懂他阴暗面的“疯女人”。
一边是那个他仰望了十几年、代表着他青春里最纯净梦想的“白月光”。
他该选谁?
或者是,他根本不需要选。
因为在他的世界法则里,肉骨头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但月亮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升不起来了。
周彻回过头,重新看向岑星。
那个停顿只有几秒钟,但在商颂心里,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
周彻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决绝。
“如果你想,我就陪你玩。”
他反手握住了岑星的手,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你要重组SOLAR,我就给你重组。”
岑星笑了,笑得灿烂如花。她垫脚,轻轻拥抱了一下周彻。
商颂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可笑的。她刚才还在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结果人家只需要一句撒娇,就把她的尊严连同她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碾得粉碎。
她只是个替代品。
在正主回来重组旧梦的时候,她这个因为像“影子”而被留下来的赝品,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扫地出门。
“行。”
商颂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眼前这幅“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
“既然周少找到了您的月亮,那这根烂骨头,我就自己滚了。”
她转身,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想要回头,但岑星的手正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他只能用余光,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天台漆黑的楼梯口。
那样决绝,那样孤单。
那一刻,周彻的心脏莫名空了一块。
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看着身边失而复得的岑星,又硬生生地把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
走了就走了。
反正他已经有最好的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在楼梯的转角处。
商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着嘴,无声地痛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失去了金主。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释然。
那条套在她脖子上整整四年的、名为“周彻”的狗链,在今晚,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天台上。
终于,断了。
第160章:我把这烂骨头扔了,你去追你的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