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反而觉得如今正好,留下来的都是真心。这场由岑星和周彻联手掀起的行业寒冬,如同一场精准的筛洗,将所有虚与委蛇、趋炎附势的“合作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被临时撤换的封面,那些被重新考虑的角色,她竟生不出半点可惜。
苏曼给她对接了几个本子,电话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对她“作死”行为的默许:“都是些小制作,热度比不上以前,但胜在自由度高。你自己看看,想不想演戏,换换脑子。”
几个小时后,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名字最不起眼、制作预算也最低的剧本上:《诱罪:薄如蝉翼》。
一部小成本网络剧。没有大IP,没有流量明星,制作团队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它之所以能被苏曼捞进备选名单,纯粹是因为剧本的构思足够新颖、足够大胆。
吸引她的,是那个罕见又带着危险气息的职业设定——鉴情师。一个行走在爱情与谎言边缘的灰色职业,受雇于那些对感情抱有怀疑的男男女女,用精心设计的剧本和无可挑剔的演技,去试探他们的伴侣是否忠诚。
“蝉翼”,既是诱惑的薄纱,也是谎言的脆弱。
商颂看着剧本大纲里,女主角那句充满自嘲与悲悯的独白——“我贩卖怀疑,也见证真爱;我拆穿谎言,也捏造谎言。我是每个人心底最阴暗的魔鬼,也是他们最渴望看到的、残酷的真相。”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这哪里是戏,这分明就是她过去二十三年人生的浓缩与写照。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在爱里表演,如何在表演中试探,如何在一次次的谎言与真相的拉扯中,看清人性的底色。
在GALAXY全员“被休假”的这段时间里,接下这部戏,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出口。
一周后,在一场由某国际奢侈品集团举办的商业活动上,命运的剧本,再次上演了比任何戏剧都更荒诞的一幕。
GALAXY、岑星,以及APRICITY,三支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话题团体,狭路相逢。主办方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席位,那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数的媒体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这片“黄金席位”,准备捕捉任何一丝可以大做文章的火花。
岑星的出现,是当之无愧的艳压全场。她穿着周彻“第十位缪斯”品牌尚未发布的早春高定礼服,一袭月白色的流光长裙,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图样,衬得她如同真正的月光女神,清冷,高贵,不容亵渎。她的身边,永远跟着恰到好处的助理与保镖,将她与这个喧嚣的凡尘,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相比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资源降级的GALAXY,则显得低调许多。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系小礼服,妆容精致,气场依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份属于巅峰时期的锐利与张扬,被一层更内敛、更沉静的姿态所取代。
伯雪寻就坐在GALAXY的另一侧,如同坐在两个爆发在即的火山口之间。
终于,在一个颁奖环节的间隙,岑星动了。
她端着一杯香槟,仪态万方地从座位上起身,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商业巨头,而是径直走到了APRICITY的席位前。所有摄像机都疯了,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她没有理会APRICITY其他成员或惊愕或警惕的目光,只是走到了伯雪寻的面前,停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一如她的人,纯净,无辜,像天使。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从自己礼服胸前别着的一朵作为装饰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摘下了一片花瓣。不,那不是花瓣,她摘下的是一整朵被精心修剪过,只留下花苞和短短花茎的袖珍玫瑰。然后,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的注视下,她俯下身,将那朵红玫瑰,轻轻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暧昧力道,勾在了伯雪寻那身价不菲的黑色绸缎西装衣领处。
那抹突兀的、鲜血般的猩红,与他漆黑的衣领和冷白的皮肤,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哥哥,”她开口,声音清甜得像浸了蜜,“这朵花,配你。”
那声“哥哥”,与当初她在练习室,模仿商颂的语调如出一辙。
其意图,不言而喻。
商颂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巨大的、如同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感,混合着排山倒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回忆的闪回,比闪光灯更快、更残忍。
她清晰地记起了《他者女人的窥镜》拍摄时,那个下着缠绵细雨的午后。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他穿着灰蓝色的侍女裙,她也是这样,用带着钩子的语气,暧昧地凑近,将一片沾着雨水的花瓣,贴在了他的耳际。那是独属于孟矜与秋水的、心照不宣的拉扯与试探,是他会为之动容的、独一份的撩拨。
而现在,这本该是独属于他们的私密记忆,却被另一个女人,以这样一种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公开处刑的方式,重新上演。
岑星甚至不需要说任何多余的话。这一个动作,一句台词,就足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商颂宣告——
你看,你所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你以为能打动他的“独特”,不过是我玩剩下、或者不屑于玩的把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轻易地模仿你,甚至比你做得更好。你以为你在演戏?不,你连当我的替身,都不够格。
商颂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她不敢去看伯雪寻的表情,她怕看到他眼中任何一丝的动容,或者……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错愕。那都将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预想中的崩塌,并未到来。
一只纤细的、涂着张扬的正红色指甲油的手,从伯雪寻的另一侧,优雅而强势地伸了出来。那只手,捻住了那朵还未来得及在他衣领上停留超过三秒的红玫瑰,动作轻巧得像在拈起一只讨厌的苍蝇,然后,随手扔回到了岑星面前那张摆满了精致甜点的桌子上。
花朵砸在柔软的慕斯蛋糕上,沾染上了一层黏腻的奶油。
是李暄妍。
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慵懒又危险的女王姿态。她看都没看伯雪寻,只是将目光锁在岑星那张因错愕而微变的脸上,红唇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岑星小姐,”李暄妍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好的玫瑰,这么糟蹋了,多可惜。还是说您觉得,我的东西,是你看上了,就能随便碰的?”
“你的东西?”岑星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当然。”李暄妍伸出手,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拂去了伯雪寻衣领上那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比岑星的玫瑰,更亲密,也更不容置喙。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时兴起,就能追得上的。”她意有所指,那双锐利的猫眼,直直地刺向岑星。
两个同样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女人,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第一次,正面交锋。她们的唇角都挂着完美的笑容,眼神里却是冰冷的、属于同类的厮杀。
商颂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更高级的“雌竞”风暴中,彻底沦为了一个尴尬的、甚至有些多余的背景板。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站起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伯雪寻在她转身的瞬间,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去追,手腕却被李暄妍一把按住。
“别去。”李暄妍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岑星,声音很低,“去了,只会让她更难堪。让她自己静一静。”
通风口在天台的最角落,是整栋大楼废气与人声的最终出口,也是唯一的静谧之地。商颂靠着冰冷的管道,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能让她那根因持续战斗而绷得太紧的神经,获得片刻的喘息。
烟雾缭绕中,她看着远处被霓虹灯勾勒出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自嘲地笑了。
看,她还是这么没出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告别过去,要做自己的女王。可当岑星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当那个名字如同魔咒般再次响起时,她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防御,还是会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第159章:她一直都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