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放学的雨天,剧本的高潮,才姗姗来迟。
商颂没带伞,也没手机,只能狼狈地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就在那时,岑星又一次,如同圣母降临般,主动伸出了手。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走向商颂,而是将自己的雨伞递给了旁边的祁演,让他转交。
祁演跑过来,将伞塞进商颂手里,咧嘴一笑:“岑星让我给你的。”
周彻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商颂接过伞时那瞬间的错愕,也看到她望向远处岑星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岑星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拦住了商颂,问出了那个埋藏了多年的问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说,“周彻告诉我,当年你不再找我们玩,是因为你讨厌我。”
那一刻,周彻躲在墙角,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看到商颂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被背叛的震动与委屈。她渴望他们的关心,却又因为那可笑的自尊不敢踏出一步,只能固执地等在原地,等待着施舍。而他,早在几年前,就轻飘飘地用一个谎言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尴尬的、若即若离的平衡。直到那只蝴蝶的出现,才将这层脆弱的假象,彻底撕碎。
那天放学,商颂在草丛里发现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有一枝被折断的玫瑰,和几只色彩各异的蝴蝶。花与蝶都奄奄一息。她刚捡起瓶子,试图把蝴蝶放出来,恰好几个同学路过,立刻嚷嚷起来,指责她虐待动物。
她当然会反驳:“不是我干的。”
可孩子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他们以为她在撒谎,闹着要去找老师。就在这时,岑星出现了。她拨开人群,走到商颂面前,平静地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做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他们或许会质疑孤僻的商颂,却绝不会怀疑完美的岑星。岑星三言两语,便将那几个多事的同学打发走了。
整场闹剧,周彻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像看一出无比拙劣却又无比真实的默片。
当人群散去,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解释?”他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抱着玻璃瓶,神情有些恍惚的女孩,好奇地问。
商颂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我知道,你不会。”
“哦?”他被她这笃定的语气挑起了兴趣,“为什么?”
商颂没有回答。她只是打开了瓶盖,但里面的蝴蝶已经飞不起来了。一只挣扎着扑扇着翅膀,掉在了地上。
周彻看着那只在泥地里徒劳挣扎的蝴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脚,在那脆弱的蝶翼上,轻轻地,碾了过去。
“你看,”他甚至还带着笑意,对那双瞬间写满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眼睛说,“岑星要的蝴蝶书签,做好了。”
他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恐与厌恶,像最顶级的调味品,让他那早已对周遭一切都感到麻木的感官,重新兴奋了起来。
但这还不够。
他弯腰,从那个被遗弃的玻璃瓶里,拈出了那枝早已枯萎的玫瑰。花瓣摇摇欲坠。他当着她的面,用手指,一片一片地,将那些脆弱的、曾经象征着美好的东西,缓缓碾碎。
猩红的汁液和破碎的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你看,”他将那只沾染着花泥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这种破碎的、衰败的、枝零叶落却妖冶不减的玫瑰……是不是,很让人想破坏掉?”
那一刻,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与三年前那个午后,如出一辙的光。那是她看向岑星那朵玫瑰发卡时,那种混合着嫉妒、渴望与毁灭欲的,最真实、最阴暗的灵魂底色。
他成功了。他终于,亲手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砸开了一道最深的裂缝,让她看到了里面和他一样,充满了破坏欲的、丑陋的内核。
“啪——”
清脆的耳光,和随之而来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他额头的闷响,都没有让他感到愤怒。恰恰相反,他只觉得无比的愉悦。
直到现在,周彻都记得那个场景。她不是个精神健全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他让她在那一刻,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扭曲。他们是同类。
从那天起,他们的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他不再满足于旁观。他开始主动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撩拨她,去试探她的底线。他会在她路过时,懒洋洋地叫住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做饭给他吃;他会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生表现得亲密无间,然后享受她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不屑与厌恶。
他像一个反复拨弄琴弦的乐手,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寻找着那个能让她失控的、最敏感的音符。
直到几年后。祁演组建了那支后来名为“SOLAR”的乐队,在各种简陋的地下LiveHouse里,声嘶力竭地唱着他那些关于理想与愤怒的歌。
有一次,周彻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商颂。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仿佛在燃烧生命的祁演。
她的眼神……
是了。就是那种眼神。那种他曾在她五岁时就捕捉到的、混合着嫉妒、不甘,和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渴望的眼神。她渴望那个舞台,渴望成为那个在光下燃烧的人。
那一刻,周彻所有百无聊赖的游戏心态,都在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占有”的黑色浪潮所吞噬。
他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彻底失控,也能让她彻底臣服的音符。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仿佛能给予她全世界的语气,轻声问:
“想不想去上戏剧学院?”
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将周彻从深不见底的回忆中拉回。甲板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那件披在商颂身上的羊绒大衣,衣角翻飞。
他看着她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张在睡梦中都带着一丝不安的脸,心中那股早已习惯的掌控欲,与一种更陌生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心疼”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将她身上那件大衣,又轻轻地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的肩头。
这件他最喜欢的、价值不菲的大衣,此刻在她身上,看起来是那么的合适,那么的……理所应当。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快就消散在塞纳河冰冷的夜风里。
管他是猎人还是猎物,管他是游戏还是战争。
反正,这场由他开局的棋,只要他还不想结束,就永远不会有终局。
而她,也永远别想离开。
第154章:浪蝴蝶和死玫瑰